“苏梨。”
顾慕飞垂下眸,倾倒深水般看着她,把她慢慢往床上放平,像哄她去睡。苏梨仍紧抓着他不放,但这让苏梨也能在泪眼模糊里清晰看到自己在他眸子里不舍的倒影。
“我很想亲自抱你去。真的很想。但——”顾慕飞舔了舔嘴唇。
可苏梨的心已经飞了起来,也许,它已经飞到了她想象中的新生儿监护中心的门口。
她两只手把顾慕飞的晨袍又往手心里拽,整个人像野蛮的藤蔓一样不放,蛮横地要往他身上爬。
“那,我们现在就——”
“苏梨……”顾慕飞的眸子没有动,“……孩子们就在那里。可你现在很虚弱,你才做完手术,”他转过腕表,“六小时。”
他又说:“不行。我舍不得。你需要休息。”
苏梨的肩膀往回一悚。
就在她的脸颊上,顾慕飞的手指触上来,要剥开粘住她眼泪的发丝,似乎安慰。
可苏梨别开头,把他的手躲了开。
这一躲,苏梨正好看到床头的NIcU监视器。
监视器里,与她不知多远间隔,她的两个小宝宝就像两条小毛毛虫,她看得见,可她触不到。
人生好多事一错眸,永远就都触不到了。
她这个母亲被和刚出生的孩子们分开,连摸一摸都没摸过。她的孩子们是早产儿,他们被鼻饲着,连吃初乳都要靠护士涂抹。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明天,“她听到顾慕飞在耳边说,“等你恢复到足够能自己站起来,苏梨,你要先照顾自己。
“新生儿监护只离这里两百米远,我到时候去要轮椅,推着你去。
“在那之前,我每天都会给你带回来视频。
“可以吗?”
他柔声说,手心盖上苏梨的手指。
“……就两三天,你我的时间很长,那天会来的。”
苏梨咬了咬牙。
等到她能足够……自己站起来?
她像被顾慕飞的掌心烫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抓着顾慕飞的晨袍两袖。
她松开手,现在顾慕飞不带她去,她也确实毫无办法。
VIp病区自动提供营养师和一日三餐,苏梨却感觉自己根本没在吃。她完全因为顾慕飞说要“先照顾自己”而在味同嚼蜡。
什么时候……她能够抱到宝宝呢?
她一直这样躺下去……好像心里多出了两个空洞,一直在往下流沙。
慕飞说她虚弱。可在她完全触不到的角落里,她的两个鼻饲的孩子们更虚弱。他们甚至还没有被母亲唤过名字,用声音拴住。她真的一不小心就会和他们分别了。
苏梨晃了晃水晶球里的雪花。
她从水晶球里看到顾慕飞在病房远端对着笔记本开会。他戴着耳机。这件事似乎对做爸爸的毫无影响。
苏梨正想着,护士走进了来:“苏女士,术后十二小时,再检查一下。”
两名护士靠近病床。苏梨趁他们检查,却悄悄说:
“你们能……悄悄帮我把床支起来吗?我想……试着走一走。”
“悄悄的?”护士抬眉。
“嗯……”苏梨又瞥一眼顾慕飞那边,“我先生心疼,一定不肯。没事,他正在开会,我的身体是我的,你们也在,我只是练习。”
没想到,护士们也都偷抿着嘴笑。她们不但没反对,反而这就动手帮苏梨。
原来,护士们说,术后六小时本就鼓励坐起来,十二小时尝试走动,这是医嘱。但平日里根本没人做,她们只好过一天才会开始催促。
“没办法。”一位护士一边检查苏梨的收腹带,一边笑着悄悄说,“说剖宫产,其实是腹部大手术。好多人别说站,坐都坐不起来。粘连倒是小事,就怕血栓。”
苏梨听着,等护士只不过把她的床慢慢支起来。
床头升起微妙的角度,折叠得越来越明显。
可苏梨一瞬间就明白了顾慕飞在罗马时被她随手硬支起三十度床、还被要求签离婚协议时,他说的那句“签不了”,是什么概念。
……!
苏梨没忍住,脱口一声痛叫。
她自己的五脏六腑在里面好像极速下坠,眼前顿时万花筒般眩晕了一下,连小腹下被撕开般的坠痛都不是第一位的。
她喘息着。顾慕飞丢开耳机,“咔”地合上笔记本,从她的床尾掠过来,大步飞奔,脸色难看得像要杀掉谁。
苏梨疼到咬牙,但寸步不让:“我要试试!医嘱说我可以——”
紧接着,顾慕飞从护士中间穿进来。苏梨只感到她被顾慕飞托住了两边腋下。
“我该知道拦不住你。”他苦苦哀笑,“既然你都坐起来了。要继续吗?”
为什么不继续。
如果她能自己走去看到她的宝宝,就在今天她能亲眼看到她的宝宝,哪怕一个小碎步一个小碎步地挪,为什么不试,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不拼尽全力试一试?
想要,就要争取。
而苏梨吸进口气,咬牙架住自己。她想着视频里还只能用棉签吃初乳的诚和纯,想到他们在岚浦的海滩,想着她要和两个小孩踏浪而行,在沙滩上堆城堡……
她摸过顾慕飞的肩,扑进爱人继续往外挪动她的腿。从她保胎后,她四天都没有用过这两条腿,此时她像小美人鱼再生为人。
苏梨暗暗感慨,像她也是婴儿,居然有今天要重新再学一遍走路。
“啊!”
苏梨才把腰转过来一点,她的肚子和腰就像被好几辆卡车碾过。她全身爆汗,身子不受她意念地往下软。
“苏梨。再等一等。你已经坐了起来,已经前进了……”
顾慕飞稳稳环抱住她。他一只手绕过她的腋下,托过她的肩胛和后颈,另一只手锁住她软下去的腰胯:
“今天到这里。给你自己多一点时间……”
可苏梨“哈”“哈”地,大口大口抵着顾慕飞喘气,摇摇头,手没放松。
在两名护士眼前,她攀着顾慕飞,像真的与他在家跳华尔兹那样。
她与他贴得很紧,在发抖。也正因为他们这样不分彼此地紧抱,她能感受到顾慕飞其实也在看不见地发抖。
在她身后,男人的双手十指张开,手心搂紧她,一丝力道不泄,与她之间热汗相融。
“慕飞,你说了,等我足够能站起来……”苏梨挤出声响,“我坐起来了,就差一点。你和我的心是一样的吧?我想见倚诚和倚纯,太想太想了……”
而顾慕飞的嗓音很冷,就在她耳畔:
“……苏苏,你搂紧我,借我的力。”
苏梨喘息着,又缓了好一段时间。做父母已经好不容易,可人为什么会选择做父母。人生好像本身就没有一件容易的事,过了桥又渡河,总朝着目标执着走下去。
苏梨胡思乱想着,按顾慕飞所说,把全部力气都放在了手臂上,勾住他,把腿往床下尽力地够。
她低头,紧闭眼睛,一声一声地痛哼。
直到,她的脚贴上了毛茸茸的质地,是她居家的天鹅绒拖鞋!
倚诚,倚纯,妈妈来了。以后妈妈都会来,在每个日与夜——
她的两条腿抖得像钟摆。但她站了起来。
“慕飞。”
苏梨噙着泪,湿漉漉的嗓音埋进顾慕飞的肩窝里:
“现在,你带我去……”
顾慕飞紧抱着她,也不顾护士在一旁还看着,他热烈亲吻苏梨的脸颊。
“你抱紧我,别松手。”
苏梨立刻抱紧顾慕飞的后脖颈。
顾慕飞只托住她的腋下,把她竖直着抱起。护士赶紧推来轮椅。苏梨的脚尖离开地面,紧接着,她坐好,如愿以偿。
“我们这就去看倚诚和倚纯,苏苏。他们还在等着……你给他们分配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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