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依贝喝令那堆立起的肥肉滚进厅堂,待其规规矩矩立好之后,开始问询。
“是那两姐妹告诉你宋红霞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吗?”
“嗯嗯嗯,她们说不但红霞没有被烧死,连红霞的儿子也没有被烧死,她们母子寻亲已经寻到。”
“你相信宋红霞和她的儿子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不太相信,因为那天晚上的火实在大得吓人,她的家和整个破庙全烧成了灰,连来不及逃走的老鼠也被烧成了灰,何况是他们孤儿寡母。再说,火灭了之后,我公公和上面下来的人都去火堆里翻找过,确实翻找出了人的灰,就是骨灰。我那个时候刚嫁到宋家庄,我跟着我老公去看了呢。哎哟哟,那个惨呀,惨得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替红霞一家流泪……”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废话,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你真的是大律师吗?那个会给我上万块钱的人呢?”
“这是我的律师证,你好好看看。她们两姐妹给你打的是白条吧?顶多只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五千吧?”
“嗯嗯嗯,你果然是大律师,一猜就中。不过也先给了我五百,其余的说等事成之后一次性给我。”
“把她们打给你的白条给我看看。”
“这个怕是不行吧?万一你不还给我,我怎么去向她们要钱?”
“你以为你的事情还能成吗?我倒是可以学着她们的样子,替那个人给你打个十万元的欠条。”
“十万元?十万元?十万元?”
“你不要再十,把她们的欠条给我看,我好马上给你打一样的欠条。”
“嗯嗯嗯,在我的贴身裤袋袋里,我马上拿出来给你看。”
“嗯,很好,是她的笔迹。她们只是让你骗宋红霞回来吗?”
“不是,还要我从我公公那里套出那些证据材料藏匿在哪里?”
“她们要你办这么大的事情,才给你五千块钱,真抠门。”
“就是就是嘛,我和她们两姐妹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可她们就是不肯多加,我也没办法,反正这钱也是不赚白不赚。”
“你公公不是不会说话了吗?你准备怎么去套他的话?”
“我准备……咦,你还没有还给我欠条,也还没有给我打欠条呢。”
“废话少说,你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快说,准备怎么去套你公公说出实情?”
“要让他开口说话,他肯定开不了口,只能让他点头或者摇头。”
“点头或者摇头?”
“就是把要问的话写在纸上,他看了之后会点头或者摇头。”
“你认识字?”
“认识一些,但不多。我老公认识的多,他会写。”
“平时你老公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和你公公交流?”
“嗯嗯嗯,我公公不太待见我。”
“她们两姐妹有叫你老公写字问你公公吗?”
“有,可是我老公不肯写。她们自己也写过不少字问我公公,可是我公公不理睬她们,装死。”
“哦,是吗?那你怎么和她们搞到了一起?”
“钱呀,因为她们答应给我钱呀。”
“她们给你公公看的字写在纸上吗?”
“是的呢,后来她们中的一个发了火,把写过字的那些纸全给撕了丢进我们家的灶膛里。”
“有没有全烧了呀?”
“她们以为烧掉了呢,可我心眼多,全给掏了出来,留了下来。”
“你真厉害,那些纸呢?”
“在的呢,我还一张一张全给粘好了呢。不过,你还没有给我钱,我不能给你看。”
“是吗?那我带你去里面看。”
“去里面看?宋明法的卧房里面去看?我才不去呢,他可是想死我了呢。”
“你想什么呢?我是带你去监牢里面看。”
“啊?不去,肯定不去,肯定不去。”
“那就在这里让我看,否则我一个电话,呜啦呜啦的车马上过来抓你去里面。”
“你不要吓我,我没有犯法,呜啦呜啦的车不可能来抓我。”
“是她们犯了法,你收了她们的钱,又帮她们隐藏犯罪证据,等于是同案犯,同样要坐牢。”
“啊?那我全给你,你全拿去。现在那些纸都在你这儿了,跟我不搭界了,要抓就抓你,要坐牢你去坐牢。”
“谢谢你,还粘得挺好。”
“嘴上说谢谢有什么用?要谢就来点实际的吧。”
“会给你来点实际的,不过你得先带我去你们家。”
“去我们家?去做什么?”
“去给你来点实际的呀。”
“真的吗?那现在就过去。噢,不行,她们两姐妹在我家等着呢,我这样回去不是没法给她们交待啊。”
“交待个屁,她们本来就给你打的只是一张欠条。”
“五百块钱可是真的给了呢,我一张一张照过,全是真真的,不是假的。”
“我给的可是一只手哦。”
“那还是你给的多,那我们快过去。”
一堆肥肉滚到大门口,见大门还是紧锁着,不住催促宋明法快过去打开。
宋明法望向钱依贝,钱依贝点点头。
宋明法过去开锁,那堆肥肉凑到他的近前,嬉笑着问:“怎么?一声不响任由那姑娘欺负我?不会是拿了两只手的钱吧?”
“说什么呢,快带她去你们家。”宋明法催促那堆肥肉滚出自己的家。
钱依贝刚跟着那堆肥肉走出宋明法的家,陈雨俭和陈雨蕾挡在了门口。
陈雨俭面对钱依贝先是冷眼相对,然后鼻子里出气:“怎么?想要在我们的地盘上抢食吃?”
“你赖账,我只有自己找食吃。”钱依贝同样冷眼相对。
陈雨蕾阴阳怪气地说:“贝贝姐,你这话说得可是有点不太符合你大律师的身份,我们之间有账吗?没有账哪来的赖?”
“懒得和你们费口舌,小田,我们走。对了,不要忘记全程开录像。”钱依贝昂然走向弄堂口,小田待宋明法跟上钱依贝之后催促那堆肥肉快走。
那堆肥肉朝陈雨俭和陈雨蕾嘿嘿嘿之后滚向钱依贝,小田紧随其后,心想,你这堆肥肉倒是挺能滚,我不加快步子还跟不上你呢。
宋明法带钱依贝到了老会计家的弄堂口,见门口站着四五个彪形大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钱依贝依然昂首向前,连看都没看那四五个彪形大汉一眼,直接走进了老会计的家。
宋明法要跟进去,那堆肥肉不让他进去,说你这个老光棍进去做什么?以前我老公不在家的时候让你进来你偏不进来,现在有那么多人在,你进去做什么?又做不了那好事。
宋明法脸红,有些尴尬。小田让他一起站在门口,替钱依贝把门。那四五个彪形大汉中有两个跟了进去,有两个要过来拉小田和宋明法。
小田高举录像机和律师证站在大门口正中的一级台阶上大声说:“律师办案受法律保护,人身权更是受法律保护,你们谁敢乱来!”
四五个彪形大汉不敢向前,待陈雨俭和陈雨蕾赶到,要强行进入,小田再次高举录像机和律师证高喊:“我们有办案机关的调查取证同意书,你们如果干涉我们调查取证,就是干涉正常办案,可以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如果暴力干涉,还可以追究你们的寻衅滋事罪和故意伤害罪,请你们考虑清楚。”
陈雨俭向四五个彪形大汉摇摇头,陈雨蕾拉陈雨俭到一边咬耳朵。
咬了一会耳朵之后,陈雨俭向四五个彪形大汉招了一下手,四五个彪形大汉退到弄堂口,等陈雨俭和陈雨蕾走出弄堂口,四五个彪形大汉迅速跟上,一行人上了一辆商务车疾驰而去。
钱依贝走进老会计家后,见厅堂空无一人,就站在厅堂里等那一堆肥肉滚进来,滚到面前之后问她家里的人呢?
那堆肥肉回答说,家里只有她和老公还有马上要死的公公,没有其他任何人。为什么呢?因为她和她老公生不下孩子。外人说,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其实是她的老公没有用,一点也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说话间,从里屋走出一个男人,年纪六十岁左右,干瘦干瘦,瘦得跟根竹竿一个样。他径直走到那堆肥肉面前,骂:“你个死婆娘还不嫌家里乱?一天到晚往家里带什么人?小心把你自己给带进牢房里去。”
“切,骂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赚钱呀,赚很多很多的钱来给老娘花,那样老娘保证对你百依百顺,连床上也是哟,嘻嘻。”肥肉冲竹竿嬉笑。
竹竿气急,抄起墙角的一把扫帚要打面前的那一堆肥肉。那一堆肥肉不躲不闪,反而凑近竹竿,嬉笑着说:“打呀,你打呀,你怕是连扫帚都拿不动了吧?老娘可是巴不得你打呢,那样老娘可以卷铺盖走人,或者直接去找野男人。”
“你、你、你……”竹竿气得身子直打哆嗦,手上那把还没有完全举起的扫帚掉到地上。
钱依贝过来问竹竿:“你是宋明诚?”
“是我,你是?”宋明诚疑惑的目光望向钱依贝。
钱依贝没有立即回应宋明诚,而是过去对那一堆肥肉说:“你去守好大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钱呢?哪能加钱吗?”肥肉问。
钱依贝笑着对面前的那一堆肥肉说:“你如果守好大门,我让那个大老板再加你一只手。”
“再加我一只手,好耶好耶。”肥肉滚向大门口。
钱依贝回转身问宋明诚:“你父亲在哪里?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给他看。”
“你是?”宋明诚站在原地没有动。
钱依贝压低声音对宋明诚说:“我是宋红霞聘请的律师,从申都来,要见老会计。”
“红霞她,她……”宋明诚张大了嘴巴,钱依贝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轻声说:“见到老会计我再告诉你们详细情况。”
宋明诚点点头,带钱依贝走进里屋。
里屋有些暗,钱依贝进去之后站了一会才分辨出屋内的陈设。
屋内就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整个身体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撮灰白的头发。
钱依贝想,床上这个人应该就是老会计,就过去轻声呼喊:“咪爷爷,您身体怎么样?”
被子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头来,更没有应声。
钱依贝继续轻声呼喊:“咪爷爷,是红霞阿姨委托我过来看您,她说您应该会记得这个。”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一个灰白的脑袋露了出来。
等咳嗽完之后,钱依贝拢目凝神观望,见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同样拢目凝神张望着她。
钱依贝掏出宋红霞交给她的那张死亡证明递到老会计面前,由于光线太暗,老会计一下子看不清楚。宋明诚过去关上门,打开电灯。
老会计再次仔细察看钱依贝手上的那张死亡证明,看了一会之后伸出一只皮包骨头的手,一把夺了过去,凑到自己的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看着,浑浊的泪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打湿了枕头。
钱依贝正要寻找为老会计擦眼泪的纸巾或者毛巾,老会计突然喊出一句话:“扶我起来。”
宋明诚赶紧过去坐到床头,扶起老会计靠在他的胸前。
钱依贝又惊又喜,想不到老会计还能开口说话,还能坐起来。
“这是红霞亲手交给你的吗?”老会计双手紧捏那张死亡证明问钱依贝。
钱依贝点点头,问老会计身体怎么样?要不要紧?如果要紧,还是躺下好好休息,有些事情急不得,不能急,身体才是第一位,只有身体好一切才能好,身体不好一切都是空。
老会计同样点点头,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破天荒让儿子宋明诚给他去拿一杯水来,并给钱依贝搬一条凳子进来。
钱依贝赶紧跟着宋明诚出去自己搬了一条凳子进来,坐到老会计的面前。
老会计喝了几口水之后让宋明诚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他和钱依贝说话。
等宋明诚出去关好门之后,老会计靠在床头问钱依贝有关宋红霞的情况。
钱依贝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宋红霞的情况全部告诉了老会计,老会计点点头,感慨万千,说宋红霞能够得以活下来,亏得有宋明法这样有情有义的汉子。
老会计对钱依贝说,如果光有这一张死亡证明,他还不会这样对待钱依贝,因为看到这一张死亡证明只能说明宋红霞还活着,她确实是宋红霞托付过来的人。但感动他,让他无论如何要支撑起病体向钱依贝说出一切的是钱依贝本人。
老会计说,钱依贝这么漂亮的大城市女孩,进了他的房间没有像之前来的那对双胞胎姐妹一样,慌忙戴上口罩或者拿毛巾捂住鼻子,根本不敢靠近他。那对双胞胎姐妹进了房间之后不顾他的死活,一个劲地质问他有没有藏下证据材料,如果藏下了又藏在哪里?逼迫他立即交出来。
而钱依贝不但没有嫌弃老会计得了重病,还总是问候他,以他的身体为重,要为他擦拭眼泪,这是何等的大爱呀?老会计告诉钱依贝,其实她一进他家他就留了心,见她没有像那双胞胎姐妹一样和他的儿媳妇搅在一起,而是赶她去大门口拦人,说明钱依贝是个有真正大智慧的人。
钱依贝淡淡地一笑,说,老会计你这是抬举我,我从小被抱给了别人领养,经历了比一般人更多的酸楚而已。说实话,我作为律师,始终认为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恩恩怨怨、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要以尊重生命为前提,恶人之所以要受到惩处,是因为他们践踏了生命,视生命为草芥,我们必须将他们绳之以法。
老会计向钱依贝竖起大拇指,夸奖钱依贝这个年纪能够领悟到这些十分不容易,他告诉钱依贝,宋红霞的死亡证明是他作为村里的会计所出,他当时候出了两份,一份交给了上面,一份是他自己亲手交到宋红霞的手里,说你无论如何要拿好这张纸,一定要把死与生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老会计说,那一晚村里莫名其妙地起了大火,他本来在宋红霞的家救火,但发现破庙也起了火,当即赶到破庙,发现宋明法已经救出宋红霞,就一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