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回到地面，走廊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阴冷压抑。
走了一段，匀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跟着的瑟蕾娜，微微蹙眉：
“瑟蕾娜，你跟着我做什么？”
瑟蕾娜一顿，像是被惊醒了似的，脚步停在原地。她有些无措地攥着裙摆，眼神闪烁。
匀薇看着她，心里门儿清。
刚才在地下室里，哈尔西恩分明动了杀心，要把火气撒在瑟蕾娜身上。
匀薇当众喝止，既保全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也是给哈尔西恩一个下马威。
一来一回，她顺手还了瑟蕾娜带路的人情。现在两人算是扯平了，互不相欠。
“我……”瑟蕾娜咬着下唇，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还要跟着。
她眼眶微红，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水光点点，欲落未落，就这样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匀薇。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药草园外的长廊上。
正值日落，迟暮的余晖从长廊的拱窗外斜打进来，将空气里最后一点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金色的光晕笼在匀薇身上，把她蜜色的细羊毛长裙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怀里的黑猫难得温顺下来，眯着竖瞳，乖顺地蜷在她臂弯里，尾巴尖轻轻勾着匀薇的手腕。
那一刻，瑟蕾娜看着眼前的画面，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女，一定是如匀薇小姐一般吧。
她轻飘飘地降落，却护住了一个如草芥般的侍女，把那些面目可憎的恶鬼一脚踹开。
瑟蕾娜呐呐地道：“我……我也走这条路。”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这条路通向的是下等仆人的住处，而匀薇的客房在东侧采光最好的主楼。
无论哪一个走向，都无法抵达瑟蕾娜所居住的侍女楼。
匀薇看了她一眼，看破没说破。
她没再多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走吧。”
瑟蕾娜松了口气，默默地跟在匀薇身后一步的位置。
她看着匀薇挺直的脊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奢侈的贪恋。
匀薇小姐身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自由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只是多站一会儿，多看一眼。
回到东侧客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房里点起了几盏明亮的蜡烛台，五个被临时指派来伺候她的女仆早已在门外候着。
见匀薇推门进来，几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沉甸甸的漆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晚宴要用的东西。
排在最前面的女仆捧着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长裙，后头的几个分别端着搭配的素白衬裙、精致的银质腰带、一双软皮短靴，以及一只装着各色首饰的丝绒匣子。
“小姐，夫人吩咐了，今晚是为您接风的晚宴，请您务必盛装出席。”
领头的女仆低着头，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匀薇看了一眼这件红得有些扎眼的天鹅绒裙，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伊索尔德夫人这做派，明面上挑不出错，暗地里却像是在给她搭戏台子。
穿得越华贵，越像个来抢风头的“私生女”，到时候宴会上那些旁支贵族和长老的眼神估计能把她生吞了。
不过，既然戏台搭好了，她也没有不登台的道理。
匀薇张开双臂，任由几个女仆围上来替她解衣、换裙。
层层叠叠的布料裹上身，最后将那根银质腰带扣在腰间。
在女仆们替她整理裙摆和袖口的间隙，匀薇垂下眼帘，在脑海中默默唤了一声：“系统。”
【在。】脑海里响起没有起伏的机械音。
“帮我扫一下这件裙子，还有那些首饰，看看有没有问题。”
系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进行扫描。【扫描完毕。衣料、染料、配饰均无毒素或魔法残留，宿主可以放心穿戴。】
系统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卡壳的疑惑。
【宿主，我整理了一下刚才的监控数据。你为什么会……开锁？】
匀薇愣了一下，没想到系统会突然问这个。
她抬手让女仆替她将一条镶嵌着碎钻的项链戴上，在心里随意地回了一句：
“可能……我是天才吧。”
其实哪有什么天才。
纯粹是因为以前沉迷于看侦探小说，觉得主角拿根铁丝在锁眼里随便捅两下就能开门，帅得惨绝人寰。
她当时脑子一热，拿铁丝把自己家里所有的门锁都祸害了一遍。
当然，现实很骨感。
除了基础的锁勉强能拨开之外，稍微复杂一点的防盗门，她连锁芯都摸不到底。
匀薇十分遗憾地道：“……要是没有来这里，我说不定还能学会其他的开锁方式，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系统被她这个回答噎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只能幽幽地吐出一串省略号：【……】
女仆替她理了理脑后的长辫，将最后一点碎发别好，低声道：
“小姐，都收拾好了。晚宴设在主厅，领主大人和夫人已经在等了。”
匀薇走到铜镜前，端详了片刻镜子里的人。
深酒红色的天鹅绒衬得她肤色极白，那张和坎德拉有着七成相似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她伸手摸了摸蹲在床上的猫的脑袋，黑猫顺势跳进怀里，“走吧。”
推开房门，顺着木梯往下走。
主厅里已经燃起了通明的烛火，人声透过屏风通道隐隐传出来。
几十根粗大的牛油蜡烛插在沉重的铁烛台上，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正中央，一条深红色的长毯一直铺到尽头的高台前，两边是撤去了平时木凳的长条桌，铺上了洁白的桌布。
长老会的白胡子老头们、各个旁支的贵族男女，全都换上了最正式的礼服。
他们按着尊卑长幼站在长桌两侧，等着领主落座。
匀薇一踏入主厅，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纷纷昂头去看这位让领主亲自接回来的女儿是怎样的风采。
沃尔特看见匀薇进门，他隔着长长的地毯，朝她虚空举了举手中的银酒杯，唇角勾着一抹笑意。
在匀薇看来，莫名多了几分挑衅和看戏的意味。
匀薇没有躲闪，任由裙摆拂过深红的地毯，大大方方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过去。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一路走到长桌尽头的高台前。
坎德拉坐在高台正中央一把刻着玫瑰盾徽的高背木椅上。
伊索尔德夫人坐在他的右手边，妆容精致，端庄威严。
然而，当匀薇的目光扫过高台桌面的布局时，瞬间明白了伊索尔德夫人的用心。
长桌上，根本就没有她的座位。
伊索尔德夫人甚至连一把多余的凳子都没有给她安排，更别提告诉她该坐在哪里了。
高台下方倒是留了几个空位，但在这种贵族宴会上，座次排位本就极其讲究。
离高台最近的位置，通常是家族里最核心的长辈或贵族。
可以说，靠后的位置，基本上都是没什么话语权的边缘人。
直系贵族要是坐错了旁支的专属位子，那更是犯了大忌。
所有人都已经落了座，只剩下匀薇一个人站在地毯的尽头，面对着高台上几张似笑非笑的脸。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旁支贵妇已经拿捏着扇子，掩住嘴，眼底露出讥讽的窃笑。
伊索尔德夫人端坐在高台上，垂眼看着面前的银盘，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匀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是要当着所有长老和旁支的面，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让她像个小丑一样在众人面前手足无措。
如果换作真是流落在外、没见过世面的私生女，这会儿怕是早就面红耳赤，哭着跑出去了。
可惜，匀薇不吃这一套。
她径直踩着台阶，走上了高台，停在长桌正前方。
全场的呼吸都屏住了。
在贵族礼仪中，没有领主的允许，擅登高台可是大不敬。
坎德拉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似乎也在好奇她能怎么破局。
匀薇没有看坎德拉，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在了伊索尔德夫人端庄的面孔上。
她的声音清亮，“母亲，”这声称呼，叫得毫无心理负担。
“我刚回庄园，还不懂这里的座次规矩。我见这高台上没有设我的位置，不知是不是您觉得我身份卑微，不配与您同坐？”
伊索尔德夫人的动作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敢当着全家族的面，直接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捅破！
这要是坐实了她苛待刚认回来的女儿，不仅是她这个女主人没气度，更是打坎德拉的脸。
没等伊索尔德开口，匀薇立刻转过头，看向坎德拉，脸上的表情收放自如。
“父亲，我要是坐错了位置，惹了家中长辈们不高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匀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娇纵和委屈。
“既然母亲还没想好让我坐哪，那我坐在这高台底下的台阶上吧？那儿没人跟我抢，也没人挑我的错。”
说着，她竟真的提起深酒红色的天鹅绒裙摆，转身就要往台阶上坐。
“胡闹！”坎德拉终于出声了。
手里的银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伊索尔德，语气冷硬：“备座！”
旁边的管家吓得连滚带爬，赶紧让人搬了一把同样雕花的高背木椅。
顶着伊索尔德夫人吃人的目光，他紧挨着沃尔特对面的位置，给匀薇挤出了一席之地。
匀薇转过身，看着这把椅子，脸上这才重新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多谢父亲。”
她施施然走过去，在沃尔特对面坐下，迎着对面微微眯起的探究目光，毫不避讳地回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