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蕾娜走在前面,一路上低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走廊上时不时有端着木盆或捧着铺地干草的女仆路过。
她们一看见瑟蕾娜,眼神里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轻视,偶有善良的仆人露出怜悯的目光。
然而,一瞥见瑟蕾娜身后跟着的匀薇时,轻慢的神色瞬间收了个干净。
女仆们纷纷低下头,贴着墙根站定,低眉顺眼地行起礼来。
这里的天气实在是冷,匀薇今天换了一件厚重的蜜色细羊毛长裙。
长发半垂,两边自耳侧各取一缕松松编成两条长辫挽在脑后,用淡杏色的绦带系了花结,整个人多了几分活力。
怀里抱着只通体乌黑的黑猫,竖瞳正死死盯着前面带路的瑟蕾娜,尾巴时不时地甩动一下。
尽管匀薇早就知道瑟蕾娜在这庄园里的处境不好,但看着这一路上的眼色,也没想到她竟活得这般如履薄冰。
如果不是为了查明玛莎的病因,匀薇本不想这样胁迫一个苦命人。
思索间,瑟蕾娜在一处向下的石阶前停住了脚步。
“到了。”声音细如蚊蝇。
顺着石阶走下去,是庄园底下的地下室,空气里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土腥味和冷气。
走廊一侧是庄园自用的厚重储藏室,另一侧,则是一扇紧闭的门。
难怪瑟蕾娜那天会走错。
瑟蕾娜小声介绍道:“这里是领主大人特意为哈尔西恩先生建的实验室。平时一直锁着,连打扫的仆人都不能随便进。”
匀薇走到门前。
木门外头挂着一把厚重的大铜锁,她眯起眼睛凑近锁眼查看。
这种锁的锁芯并不复杂,只是块头大了些。
得出结论,匀薇抬手取下发辫根处的一个小饰件,解开上面的丝带花结,露出一枚小巧的U型银夹。
这是之前她让镇上的锁匠特意打的,平时就藏在头发里当发饰。
身后的瑟蕾娜和亚历克斯还没看明白她在捣鼓什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大铜锁应声弹开了。
匀薇把锁取下来,推了推门,没推动。前面还有一扇门。
确切地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正中间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眼。
匀薇:“……”
她看着手里那把已经被打开的铜锁,差点气笑了。
她就说怎么这么容易就开了,原来真正防人的东西在这儿。
不过没事,有个观察眼也够了。
瑟蕾娜察觉到匀薇的意图,脸色煞白地拦上来,试图阻止她:“小姐!里面……里面很可怕,您别看……”
话音未落,怀里的黑猫突然弓起背,冲着瑟蕾娜发出一声极具警告性的“喵”声。
“乖,别喊。”匀薇顺手捋了一把黑猫的脊背,将它安抚下来,看向里面。
实验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被罩住的冷光矿灯。
借着微弱的光,她只能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被绑在一张带铁环的石台上。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骑士服。
匀薇皱了皱眉,骑士服样式都差不多,唯一能分辨身份的只有左胸或者手臂上的隶属纹章。
那人背对着她,光线又暗,根本看不清纹章样式。
或许是听到了刚才黑猫的叫声,观察眼里,男人动了动。
匀薇立刻屏住呼吸,紧紧贴着观察眼,想确认他脸上的情况是否跟玛莎一样。
“匀薇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匀薇脊背一僵,被迫转头。
哈尔西恩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深灰色的长袍下摆搭在石阶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小瓶,看着匀薇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身后跟了两个女仆。
“您怎么走到这下面来了?”
匀薇刚要看到里面人的模样,骤然被打断,余光再扫回观察眼时,里面的男人已经重新安静地背对着门口。
可惜,差点就看到了。
哈尔西恩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她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惊慌之外的表情。
目光越过匀薇,死死盯在后面瑟缩着的瑟蕾娜身上,声音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为什么在这儿?”
瑟蕾娜被这一声质问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哈尔西恩先生……我、我只是来储藏室取东西,不小心走错了路,迷了方向才……”
“走错了?”哈尔西恩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将目光移回到匀薇身上。
“匀薇小姐呢?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匀薇心中十分惊讶,没想到瑟蕾娜竟然会保全她。面上却是一脸淡定,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到怀里,在黑猫的尾根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黑猫浑身一炸,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叫,后腿在匀薇手臂上猛地一蹬,闪电般直扑向哈尔西恩。
哈尔西恩根本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猝不及防之下被黑猫结结实实地扑在了胸口。
他只来得及惊呼半声,黑猫锋利的后爪已经在他低头躲避的脖子上狠狠挠出一道血痕。
“嘶——!”
哈尔西恩狼狈地往后连退数步,一手捂着脖子,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
等到挠完了,匀薇这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一把将还想再挠两爪的猫捞进怀里,顺毛摸了摸。
她抬起头,满脸歉意地看着哈尔西恩:“真是不好意思,哈尔西恩先生。我的猫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性子野得很,一直乱跑,还特别爱挠人。”
“就在刚才,我发现它又溜出门了,担心它抓伤了庄园里的人,这才一路寻到这里来。”
她把猫往上托了托,看着哈尔西恩脖子上的血痕,笑得无辜:“……它刚才还抓伤你了。真是对不住。”
哈尔西恩捂着脖子站起来,理了理被弄乱的深灰色长袍,脸上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道:“就算是这样,您又为何要打开这扇门?”
匀薇睁眼说瞎话:“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来的时候,这大铜锁就是开了的,虚挂在上面。我还以为是遭了贼呢,正准备凑近看看。”
哈尔西恩显然不信,目光再次转向地上的瑟蕾娜,意有所指道:“是么?那不如让这侍女说说……”
旁边的女仆听到他的话,立马上前来拉瑟蕾娜。
“哈尔西恩!”
屈打成招,演都不演了?
匀薇抱着猫,冷眼看着他:“怎么……你这是打算把火气撒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仆身上?”
一边说,一边嫌弃地后退,“难以想象,这就是你的骑士风度?”
哈尔西恩一时语塞,面对骑士教养的质疑,脸色憋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尊贵的王都骑士,明面上哪个贵族不得给他一个面子。
更何况,匀薇现在名义上只是一个坎德拉领主的女儿。
她凭什么这么教训自己!
不知想到了什么,哈尔西恩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捂着还在渗血的脖子。
“抱歉,匀薇小姐,是我失态了。关于您所提出的质疑,我会认真反思的。”
匀薇摇摇头,回道:“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哈尔西恩听到这句话,气得咬紧了后槽牙,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瑟蕾娜。
铁门背后的秘密他绝不能让匀薇继续追究,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息事宁人。
“……抱歉。”哈尔西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说完,他看都不看瑟蕾娜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楼梯走去。
瑟蕾娜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嗡”地一声,只觉得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等级制度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