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些人,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掌控蝼蚁生死的漠然感。
当他站得足够高时,往日让他束手无策、只能选择隐忍的人,如今在他眼中不过一粒尘埃。
他又怎么可能会为尘埃动怒呢?
赵文韵看着这周围,幽幽地说道:“我的阿父阿母就是死在了这里啊,这里离邯郸城好近啊。”
那些人两股战战,闻言一股湿意从胯下漫出。
他们要早知道有今天,他们要早知道那个瘦弱的质子有今天这个造化,他们要早知道赵国会亡……
他们当年是猪油蒙了心了,放赵家人一命能怎么样啊。
“大王饶命啊,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们计较。”
“当年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看不出您才是天命所归啊。”
“饶了小的吧,小的给您二位当牛做马!”
赵文韵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她之前怎么会同情这些人呢?她是眼瞎心盲了吗?
“开始吧。”赵文韵轻声说道。
王翦侧头看向秦王,秦王点头同意。
王翦拔出长剑,声音犹如雷霆轰鸣:“奉太后令,凡与母家有仇者,皆坑之!”
“不要啊!大王饶命!太后饶命!老天爷啊……”
“我不想死!”
秦卒面无表情,铁砧般的盾牌向前狠狠一撞,将这数百人一齐推入了冰冷的土坑之中。
铁铲飞舞,湿重的黄土如雨下落,掩埋了那些挥舞的手臂与绝望的眼睛。
赵文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天空。
她也从那个看见尸体会呕吐的现代女子,变成能漠然看着上百人被坑杀的秦国太后了。
国仇私恨皆已了结,如何安置赵国遗民就成了重中之重。
打天下和治天下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战国七雄中,赵国是第一个灭亡的国家,他们没有前路可以参考,只能自己摸索出一条道路。
穿过邯郸城,来到赵王宫的路上,一路皆是衣不蔽体的流民。
赵文韵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她刚刚来到邯郸城时,那时赵国还没有灭亡,但路上也是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赵文韵不禁轻声说道。
秦王听见了,也跟着望向街边流民。赵国百姓,长得与关中的秦人并无二致,皆是苦于战乱的苍生。
“天下战乱不休,唯有合而为一,才能结束中原大地持续上百年的纷争。”秦王策马至太后车架旁说道。
赵文韵表示同意:“这条路是对的,一时之痛总好过一世之痛。只愿我大秦一统天下后,能长治久安。”
周围将领士卒纷纷侧目,太后这话说的,好像我秦国很快就能一统天下一样。
一统天下,这种前无古人的壮举,他们可从不敢想在这一代就能完成,定是接下来数代人为之奋斗的目标。
唯有秦王朗声大笑,驱马至前方:“阿母说的是,寡人也该想想如何治理这天下了。”
本来以为,赵国与秦国素来有深仇大恨,遗民定会生乱。可谁知安置赵国遗民比他们想的要容易千万倍。
可能是因为赵文韵在赵国中毒,性命垂危。秦王在她昏迷的六天内将赵国贵族杀了个对穿。
没了带头搅风搅雨的贵族豪强,百姓有再大的怨气也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无力反抗。
秦王下达的第一条政令便是废除赵国文字,要求昔日的赵人统一使用秦国文字、度量衡与车轨。
可赵国的百姓几乎不识字,识字的贵族也已经没了。这一条政令并没遇到什么抵抗。
大秦学宫的第一届毕业生全都被派遣到邯郸郡任职,有的担任官吏,教化百姓,有的推行医疗普及,改善卫生环境。
第二条政令,便是重建邯郸郡(赵国境内)的基础设施。
秦王一路走来,看着赵国的七扭八拐的路、规划得乱七八糟的市集和杂乱无章的户籍管理就像心里像爬了蚂蚁似的厌烦。
赵王宫里竟然连下水管道都没有,简直不能忍。
重装!全部重装!
于是百家工坊又分出一部分人来到邯郸郡进行基础设施改良。
好在现在秦国现在已经有了水泥,铺路倒也废不了多少人力物力。
只是苦了那些重新规划市集,和整理赵国户籍的官吏了,这个难度不亚于屎上雕花。
第三条政令,便是推行秦律。
秦王本人带着谦逊的态度阅读了一遍赵国律法,想着若有可取之处便拿来用用。结果看完之后,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了火盆里。
于是,这些赵国遗民每日都要集中来到一个广场中,听着官吏给他们讲如何遵守秦律。
严苛的秦律让他们十二分不适应,而且他们从来没想过,这律法上规定什么就执行什么啊。
赵人对秦人的严谨大为震撼。
而一切的不适应和对秦人的怨恨都在分到了田地,用上了曲辕犁后烟消云散。
秦吏还在凶巴巴的催赶他们快去种地,明年要为秦国交税。并且还和他们说,让他们多多去开垦荒地,开垦完的荒地都归他们所有。
赵人看着面前大片肥沃的土地,望着吃着草的耕牛,有些恍惚了。
又过了几个月看着外面干干净净的街道,井然有序的市集。河边立着供他们使用的水磨,水碓,思念赵国的心情也淡了几分。
让他们真正放下赵国的是冬天来临时,官府售卖的蜂窝煤与火炕。
赵人袁河是邯郸城一名普通的农户,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自打变成秦人后,他的生活好了许多。
从前土地不是他们的,赵国的土地皆归贵族高官所有,他只是一名受雇于贵族的佃农。
可赵国亡了,贵族没了,他反而得到了自己的土地。
秦国官府还为他们提供了用来耕种的曲辕犁和耕牛,只需要极少的钱就能租借到。
操作曲辕犁只需要一个人,一头牛。他妻子得了空,就在家织布补贴家用。
对了,这也是一大变化,他们有衣服穿了。
之前他们一家人只有一套衣服,谁要出门便穿那件衣服。可如今他也能为家里每个人都添件衣服了。
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袁河背着砍完的木柴从山上走下来,便看见市集里在卖一样叫蜂窝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