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赵令徽有些后悔揭人伤疤,“所以你身份尴尬,徐兄怕此事揭开令你难受。”
“嗯,我们明白你想以我和宫家的的关系做切口对付宫家,可我母亲一个异族女子,我身上的这些事,不足以对宫晁造成威胁。”
“你的身世至多引来舆论,对宫晁父子无异于蚍蜉撼树。”赵令徽淡淡一笑,“就算要利用,也要添油加醋。”
“哦?”宫胤眉头微挑,“明韫有所计划。”
“当年太子送人去宫府示好,多年来也未曾放弃拉拢,却从未曾得到回复。如今的朝局就像一杆称,秤砣稍稍挪动一分,都会失衡,若是此时宫晁往太子一方倾斜呢?”
宫胤稍顿,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让陛下以为,宫晁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相帮太子?”
“熙和帝本就不喜太子,这等于找了个机会给他废黜太子,他一定会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若能成功,能同时除掉宫晁和太子,就算不能彻底根除,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只是如何操作是个大难题。
“你想好如何做了?”柳则问。
“我之前并不知用尘兄长的身世,也是适才方突发奇想,还要仔细筹谋。”赵令徽道:“何况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或许是因为他是柳则的弟子,未曾想过今后要利用他,赵令徽也不敢贸然行动。
“日后有需要的地方只管同我说,我的身世我从未在意,无需顾及。”
赵令徽点头应下,柳则又道:“周平让我来山庄指导你读书,此前在怀宁我听了不少传言,你……”
“我师承陈见素,只是她隐居多年,万万不能让人知晓她在怀宁。”赵令徽打断他的话道。
柳则一愣,随即惊讶道:“她竟然是你的先生!”
“先生认识她?”
“不算认识,我小她许多年岁,只知她与汪持交好,师承周离顾,自幼才学过人,但种种原因没有参加科举,而是走周家的关系做了官,不多年便辞官离开了齐京。”
以前不知,现在想来,她辞官与烽火营的案子脱不开干系。
“能教的陈师都教过我,只是她毕竟隐居多年,科考上还是力不能及。”赵令徽道:“还望先生指点。”
“以后你每日晨起来我院里读书,不懂的尽管问,科考门道上,他们也会指点你。”柳则看向宫胤,“用尘同你一起科考,这几个月也会在此读书。”
“另外……你母亲的事……”柳则说这话时有些犹豫,毕竟温辞已经过世,又是有夫之妇,问多了未免亵渎。
赵令徽沉默片刻,落寞将温辞的遭遇道来,末了恨意凛然道:“刘毓已死在我手上,但赵从和肃王似有关联,目前还不能动。”
“畜生!”柳则锤桌气得浑身发颤,愤然道:“我当年就不该顾及纲常伦理,否则……”
“先生,哪怕你不顾及纲常,我母亲也不会同你离开赵家,她不会将无辜之人卷进祸端,更不会坏你名声。”
何况当年的温辞或许从未将柳则放在心上,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将一双女儿抚养长大,让她们出人头地。
柳则低头沉默,眼眶通红,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摆手道:“好在你也算替她报了仇,日后不要放过赵从。”
“待事情明了,他会与刘毓在地下团聚的。”
聊了许久,眼看到了午饭时候,柳则让人将饭菜送到院中。
饭后赵令徽差人去叫赵令颐,让她同柳则见了一面。
见二人如今都落落大方,赵令颐一双眼更是和温辞如出一辙,柳则眼眶再次泛红,“日后周家会护明昭周全,若是出了变故,便去柳家安身,说你是我的义女,明韫亦是。”
赵令颐看向赵令徽,见她点头,便与她一同提着衣摆在柳则面前跪下,“见过义父。”
受了礼喝过茶,二人回了自己院子。
清晏的学问不弱于柳则,可毕竟关系复杂,赵令徽请教时总觉得不自在,在柳则这里却不会,只短短几日,便觉得之前不解的问题豁然开朗,温书进度相较之前一日千里。
除了有柳则指导,或许是因为多日不见清晏,她心绪平静渐渐下来。
桃林中,腐朽的树桩旁石头垒起一个坟包,坟包旁种下了一颗膝盖高的桃树,清晏坐在一旁的乱石上,用凿子在打磨光滑的石碑上,一笔一划刻出两行诗。
树下刨出的木屑被风吹到坟上,如同开了一朵又一朵洁白的花。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想,能帮她捡骨立坟,已是看在年少那点情谊上。
立好石碑,清晏顺着桃林往上走,走进了藏着泉眼的山洞。
这几日陆续往洞中搬了不少东西,这里已然成了一处洞天,清晏在摇椅上躺下,泉眼水汽弥散,连日来那种无所适从的烦躁总算得以缓解。
其实应该让她继续躺在冰凉的土坑中,可清晏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对,替她打了棺木立了坟,心中的烦躁才彻底安分下来。
就当是对她当年相救的报答,至此,他再不欠她的。
秋意渐浓,山上的枫叶越发红艳,一眼望去,整座山红妆艳抹,风一吹,卷起的红叶在蓝天映衬下,让人恨不得和山林同归一体,忘却凡尘。
赵令徽温书之余,同赵令颐他们将整个山庄逛了一遍,在舒瑜住的院子后方发现了一个凉亭,正中有一池温泉,冒着袅袅热气,在这深秋的天气正适合取暖读书。
山中岁月容易,一转眼漫山的红叶开始掉落,枫树脱去红装,只余下满地厚厚的落叶。
早晚霜华将树干裹上了白纱,赵令徽裹着披风站在高处,骤然觉得活了近二十年从未如此轻松过。
徐嘉年和宫胤话不多,赵令颐与徐芷活泼些,五人相谈甚欢,就算不温书,也能同坐一整日。
有亲有友,人生大抵如此,虽然与他们还算不上亲密,也算是朋友了。
第一场碎雪落下,大齐正式入了冬,赵令徽以前不怕冷,终究屈服在这北边的严寒中,整日里手炉火盆不离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如同粽子一般。
雪越下越大,四处银装素裹,消失了许久的清晏穿着身单衣回来,手上还提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兔子。
那是一只灰白色的雪兔,看上去年纪不大,提在他手上脑袋还没有他半个拳头大。
多日不见,见他卷着风雪回来,整个人比以往更加沉静,赵令徽心中莫名又泛起涟漪。
“哪里来的兔子?”赵令徽移开目光,“你捉的?”
“傻兔子,我从山上下来,它一头撞进雪地里,倒在我脚边。”清晏道:“送去厨房,晚上做炒兔肉。”
这么小一个,恐怕还不够一盘。
赵令徽从他手中接过兔子,拎着耳朵放在地上,“太小了,放院里养着罢。”
看来山庄的水土确实养人,赵令徽肉眼可见胖了几分,人也柔和许多,让清晏有些不适应。
“随你,明日让人给它搭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