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洲先去了书房。
书房的窗子半开着，秋日的凉风从窗口灌进去，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
陆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好几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大儿子来了，把手里的信纸折了折压在镇纸底下，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老大，你和穗禾的事，你们自己选个日子就是，父亲这几日有些忙，顾不上你们的事，你们俩拿主意就好。“
陆砚洲没有接这个话茬，在书案前面站定，垂着眼睛看了他父亲一眼：“父亲，您这几天都宿在书房？“
陆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
“忙嘛，你娘那个人你也知道，话多，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我在书房里清静些，也能多批几份文书。“
“政务？“
陆砚洲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封被压住的信纸上，不紧不慢地接了下一句，
“还是要去照顾你兄弟的遗孀？“
陆崇猛地抬头，眼睛瞪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也听你娘胡咧咧？那些都是外面人传的闲话，你娘信了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瞎琢磨？”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爹我做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砚洲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父亲，等他父亲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
“爹，娘一句话也没说过，这些天她一句都没提刘家的事，是祖母把我叫过去，让我来劝你两句的。“
陆崇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陆砚洲看着父亲那张忽然沉默下去的脸，语气加重了几分：
“祖母的原话是：若你不想做官了，不在乎外面的流言，你要娶你兄弟遗孀就去娶，没人拦你。”
“可她老人家还说，你爹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只是糊涂，不是坏。”
“所以祖母让我来点醒你。“
“老大，不是你想的那样！“
“爹，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陆砚洲打断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在书案正前方，垂眼看着坐在椅子里的父亲，
“您跟我说清楚，刘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三天两头往那边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您让我和娘怎么想？让祖母怎么想？让御史台那些人怎么想？“
陆崇被儿子这一连串话说得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
声音不像方才那么急躁了，闷闷的，带着几分懊恼：
“刘家那个……她男人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在边关，有一回我中了埋伏，是他替我挡了一箭，自己伤了一条胳膊。后来他死在前线，临终前托我照看他家里的老小。我答应了。”
“他死后这些年，我一直在接济他们家，只是从前都在边关，不便走动。如今回京了，我总得去看看人家里过得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们孤儿寡母的，过得确实不容易。我去看了几回，送了些米面银钱，帮他们修了漏雨的屋顶，通了一下院子的水沟。”
“都是些男人该干的事，她一个女人家干不了，我又不好叫下人去做，怕下人手脚不干净。所以就……去得勤了些。“
“加上你娘她——“
陆崇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娘那个人性子急，我还没说清楚她就跟我吵起来了。”
“我烦得很，干脆躲出去清静。躲到刘家去，人家也不多问，给我煮碗茶、下碗面，我就坐在那儿待半日再回来。“
陆砚洲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看着父亲发间多了的几缕灰白，看着他眼角那些被边关的风沙刻出来的皱纹，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下去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的：
“爹，你想帮人家，没有错。可你做得不对。”
”你刚办好差事回京，多少人盯着你？御史台那帮人巴不得找你的错处参你一本。”
“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一个外男三天两头往人家家里跑，你叫人家怎么想？叫外人怎么传？“
“这种事情，怎么也该是由娘去照拂的。你和娘一起去，娘带着丫鬟婆子去帮衬刘家、替人家张罗生计，那叫大度、叫贤惠，御史台挑不出毛病，外人还得夸你一句有情有义。可你自己一个人去，你就是没事也惹了一身骚。“
陆崇低着头，听着儿子一句一句说完，半晌，点了点头：
“是……是这个理。我该跟你娘好好商量的，我光顾着躲清静，反倒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陆砚洲看着父亲那副懊恼的样子，到底没再说什么狠话，只最后叮嘱了一句：
“爹，你倘若没有旁的心思，就不要再三天两头往人家寡妇家跑了。寡妇门前是非多，这道理您比我懂。“
他转身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书房外头的廊下顿了一顿，转身又往大夫人的院子走去。
大夫人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针走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没什么心思。
她见陆砚洲来了，放下绣绷子，刚要开口说“你爹他.....“，
就被儿子抬手拦住了。
“娘，你先别急着哭诉。“
陆砚洲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比方才在书房里柔和了几分，但仍然是那种条理分明的样子，
“我来跟你说厉害关系的，你若是想哭，我马上就走，等你哭完了我再来。“
大夫人张了张嘴，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意生生憋了回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说。“
陆砚洲看着她：“爹那边我去说清楚了，刘家那位遗孀，往后需要你出面去照拂。”
“你带着丫鬟婆子，隔三差五去刘家走一走，送些东西，帮衬帮衬，这是给爹挣好名声。”
“但你若只顾着跟爹置气，赌气不搭理刘家的事，外头只会传得更难听。”
”到时候好事变坏事，你和爹之间生出嫌隙来，反倒便宜了那些看热闹的人。“
大夫人攥着帕子，嘴动了动：“可是你爹他——“
“爹没有旁的心思，他那人糊涂是糊涂，但做不出对不起您的事。“
陆砚洲打断她，“他脑子一根筋，觉得答应了兄弟就该做到，闷着头去做，也不想想外头人怎么传。”
”娘您但凡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跟他好好说，哪里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大夫人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绣得乱七八糟的帕子，慢慢叹了口气。
陆砚洲摇了摇头。
他娘这个当家主母，做得实在太过清闲。
上头有祖母管着家，后院里没有通房妾室，父亲一辈子没纳过妾，她这些年轻轻松松地做着甩手掌柜，从没操过什么心。
如今遇到这么一桩事，竟连该怎么处置都不知道了。
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教她——明儿一早备些什么礼，带哪些人去，到了刘家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怎么跟刘家那位夫人打交道，怎么在走动中把父亲的情义圆回来又不惹人闲话。
大夫人听着听着，慢慢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大夫人果然备了四色礼盒，带着两个婆子和一个丫鬟，坐了马车往城西刘家去了。
刘家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瓦灰墙，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大夫人让人叩了门，里面应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眉目清秀，气度倒也大方，见了大夫人微微一怔，随即弯腰行了个礼：
“陆夫人？“
大夫人的笑在脸上挂得稳稳当当的，拉着刘氏的手往里走：
“妹妹别客气，我们家老爷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让我来看看你们。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和丫鬟说。“
刘氏把她迎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墙角种了两棵桂花树，秋风吹过来，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
屋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着“人之初，性本善“，念得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
大夫人跟着刘氏进了堂屋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桌椅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花瓶，插了几枝野菊花；
墙角堆着几袋子米面，上头的封口还新着，看得出是刚送来的。
刘氏给大夫人倒了茶，局促地搓了搓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夫人，夫人别嫌弃。“
大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笑说：“妹妹客气了，我是来帮衬你们的，哪里就图什么招待了，你家里几个孩子？“
刘氏说：“三个，大的十二了，跟老爷学过几年功夫，后来老爷……走了，他就在家里自己练着，说要跟他爹一样上阵杀敌。二儿子十岁，在巷口学堂里读书，先生说他还算伶俐。小的闺女八岁，跟她两个哥哥疯玩呢。“
说着说着，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半大少年挑着一担水从门口进来，见了大夫人愣了一下，放下扁担弯腰行了个礼，少年人脸颊黑红，肩宽膀圆，虽然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但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堂堂的。
后面跟着一个矮些的男孩，手里拿着半本书，腼腆地躲在大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最小的姑娘趴在门框边上往里看，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上系了两截红头绳，已经洗得发白了。
大夫人看着这三个孩子，又看了看刘氏那张瘦削却挺着脊梁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丈夫临死前托孤的兄弟，带着三个孩子寡居的女子——他父亲那样的人，见了这样的光景，确实是放不下心的。
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光有真心还不够，还得有分寸。
大夫人收回目光，伸手把带来的食盒打开，拿出一碟点心冲那小姑娘招了招手：
“来，尝尝这个，往后我常来看你们，缺什么少什么，跟陆家说。你们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刘氏站在旁边，眼眶慢慢红了。
她拿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低着头说了声“多谢陆夫人“。
大夫人在刘家坐了小半个时辰，把家里家外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走的时候，她又留下了一包银子，说是给孩子们添几件衣裳，推辞不过，刘氏含泪接了。
马车从巷子里出来，拐上大街的时候，大夫人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想起儿子昨日跟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那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有一种超过了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分明。
她这个做娘的，反倒不如儿子看得透。
大夫人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往后掠去的街景，心里慢慢拿定了主意。
回去好好跟老爷说话，该服软的时候服个软，该硬气的地方也得硬气。
夫妻这么多年了，不能叫外头那些闲话把日子搅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