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头刚爬上院墙,郑莞尔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穿戴好了,趿着鞋跑到姐姐郑涵之屋里,趴在门框上往里探头:
“姐,今天去醉香楼,要带穗禾一起吗?“
郑涵之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梳头。
她从镜子里看了妹妹一眼,抬手点了一下郑莞尔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随你去,都是因为那帖子写的是'郑家小姐'。如今陆家住了两位郑家小姐,帖子没写清楚是哪一个,我才随你去瞧个热闹。”
“你倒好,还想把穗禾也捎上?你是去赴宴还是去开茶会的?“
郑莞尔揉了揉额头,嘿嘿一笑,凑到姐姐跟前:
“姐姐,你是真喜欢凑热闹啊!”
“嘴上说陪我去的,心里头好奇孟家那个穿女装的公子哥儿要干什么吧?“
郑涵之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意思啊!这些事比咱们郑家那些小女儿家的打闹有意思多了。”
“你是没见着那几个堂妹,天天为了一根簪子、一匹料子争来争去的,眼皮子浅得很。”
“这孟昭阳好歹是京城首富家的独子,为了追个人又是送东西又是递帖子的,出手大方,花样也多,瞧着确实比那些小打小闹的有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要是告诉二哥哥,他八成也能住陆家来,天天跟着瞧热闹。“
郑莞尔被姐姐说得直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外头就有丫鬟来报,说是孟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姐妹各自带了丫鬟,郑莞尔带着小茶,郑涵之带着倩儿,一前一后上了孟家派来的青帷马车。
马车里头铺着厚厚的绒毯,坐着又软又稳,车壁上还挂着一个小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郑莞尔上车赞叹道:“孟家有钱,连马车都比咱们家的宽敞。“
郑涵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眼:“不然怎么叫京城首富呢。“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停在了醉香楼门口。
醉香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前人来人往的,正是上客的时候。
掌柜的认得孟家的马车,亲自迎出来,将两姐妹一路引上了三楼的上房。
郑莞尔上楼的时候一路东张西望,小声对姐姐说:
“姐,他们家做的甜食好像叫甜乳糕,好吃得很,每天排队的人好多,上回我在街边闻见那个味儿,香得走不动道。“
郑涵之说:“咱们进去先和掌柜的定好,回去的时候带些给穗禾甜甜嘴。看看能不能复刻出一样的甜糕来,回头让穗禾也学着做做。“
小茶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忽然凑上来,压着嗓子说:
“小姐们,醉香楼还有一种姜汁红糖,小姐帮小茶带几块呗。”
“听说那个比药店买的治小月子的药还有效,我小姐妹上回吃了几块,说浑身都暖了。“
郑莞尔和郑涵之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诧异。
“还有这种东西?“郑莞尔压低声音问。
小茶点头如捣蒜:“这个是听小姐妹说的,她姑姑在醉香楼后厨帮工,说是秘方熬的,外头买不到。”
“小姐们要不咱们多买些,回去放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行!“两姐妹异口同声地说。
说话间,上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孟昭阳站在窗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来,面白如玉,身形挺拔,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
他今日确实没有穿女装,规规矩矩的男装打扮,通身的气派倒像个正经的世家公子,
只在扇子摇动的间隙里露出一截手腕上细细的红绳,稍稍透出几分往日那种不羁的痕迹。
他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
郑莞尔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郑涵之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一圈
一桌子菜已经点好了,荤素搭配,冷热齐全,摆盘也精致,看得出是用过心的。
“你不是一个人来?“
孟昭阳看着郑莞尔,又看了一眼郑涵之,扇子合上了。
郑莞尔拉着姐姐在桌边坐下,理直气壮地说:
“不可能一个人来的,我带了我姐姐来陪我,你可是外男!我们郑家的姑娘清清白白的,怎么可能独自来见外男?传出去像什么话?“
郑涵之落座之后,不慌不忙地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微微点头
菜点得不错,有醉香楼的招牌烩鱼羹、八宝鸭子、蜜汁火方,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看着便合心意。
“妹妹,咱们入座好了,“
郑涵之拿起筷子,朝孟昭阳略一颔首,语气不紧不慢的,
“听听孟家公子说什么,既然相约,便是有事相商,咱们边吃边说就是。“
孟昭阳招待人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来。
他刚拿起筷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明明是请客的主人,怎么这位郑家姐姐一开口就替妹妹做了主,
又是入座又是动筷的,一副主人姿态,倒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招待的客人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郑涵之已经示意倩儿布菜了。
倩儿手脚麻利,专挑郑涵之喜欢的菜夹,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小茶也学着倩儿的模样,给自家小姐郑莞尔夹了一块蜜汁火方,又舀了一碗烩鱼羹。
郑莞尔埋头啃了一口火方,酱香浓郁、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啃完一块肉,她拿帕子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孟昭阳,开门见山地说:
“孟家公子,你有话快说。我知道你不会只是请我吃饭这么简单,想问穗禾的事吧?“
孟昭阳被说中了心思,也不遮掩,摇着扇子笑了笑:
“确实是为了穗禾。郑小姐,你可是收了我红包的,好歹给我透个底,穗禾她到底喜欢什么?她不喜欢那些首饰绸缎,总得喜欢别的吧?吃的?玩的?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你跟她走得近,肯定知道一些。“
郑莞尔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八宝鸭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
“你愿意给的,大不了还你。你们偌大的孟家,送出的红包不可能要收回去吧?”孟昭阳扇子一收,正要说什么,郑涵之忽然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偏过头附在倩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倩儿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郑涵之这才重新看向孟昭阳,不紧不慢地说:
“孟公子,你也知道穗禾是我们表嫂吧?“
孟昭阳嗤笑一声:“大家都知道他们没圆房,陆家大少爷那个病秧子的身体谁不知道?穗禾跟着他就是活受罪,她有选择别人的权利。“
“呵呵。“
郑涵之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要知道他们可是有名有份的。三媒六聘,拜过天地的,这婚事是陆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哪里是你说拆散就能拆散的?”
“她有选择的权利不错,可难道就一定会选择你?“
她看着孟昭阳,目光平静,语气也不带什么火气,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选择权在穗禾身上,说不定她选的就是我表哥呢,亦或是他人。”
“你说你有什么胜算?难道你觉得有钱,就能得到女子青睐?”
“如果用钱财得来的青睐,那不就是贪你的钱,那还是真情吗?“
孟昭阳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辩驳,又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
郑涵之没等他开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了,
又喝了一口茶,才缓缓说下去:
“她接过你的绣球,那又如何?”
“接过就不能拒绝你啦?你情我愿才叫缘分,一厢情愿就叫纠缠。”
“你现在充其量算是我表嫂的一个爱慕者。你可以爱慕她,这不犯法,但你不能要求她因为你爱慕她就必须回应你。她愿意搭理你是情分,不搭理你是本分。”
“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在为她好,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私心。“
她说完,朝旁边正埋头啃鸡腿的妹妹眨了眨眼。
郑莞尔嘴里还塞着鸡肉,收到姐姐的眼神,心领神会地放下骨头,
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郑涵之也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朝孟昭阳微微一笑:
“感谢孟公子款待,菜很好,有心了。”
“您好好想想我方才讲的话,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们也不迟。“
她牵起妹妹的手,转身出了门。
孟昭阳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发了半天的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斜斜探出的秋海棠,
是他前几日专门让人画的,本来想借扇子展开话题,结果从头到尾连拿出来展示的机会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把扇子丢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望着房梁上的彩绘出了神。
走廊尽头,倩儿手里拎着两个食盒等在楼梯口,见了两位小姐迎上来:
“小姐,都买好了,姜汁红糖要了两包,甜乳糕要了三盒,还额外打包了几样招牌菜,都是热的,回去给穗禾姑娘正好当晚饭。“
郑莞尔接过一个食盒打开一条缝闻了闻,甜香扑鼻,她满意地合上盖子:
“行!回去让穗禾尝尝,看看她喜不喜欢。“
两姐妹下了楼,重新上了孟家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回陆家的方向,醉香楼的招牌在背后越来越远,
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隐没在暮色渐起的街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