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沈渡把各屯新造的粮册摊满整张长案,手边还放着几块刚从仓里取出的麦饼。
“姑娘,这回不能按往常的例备。”沈渡指着账头,“得按打大仗、打长仗来备。各屯先扣足口粮和明年的种子,余下的,全部添到战备粮里。”
叶青禾翻开最上面的一册,她看了一眼仓数,提笔在册上圈了两道。
“不够。”
“嗯?”沈渡抬头。
“再起一灶。”叶青禾说道,“杀几头过冬费粮的老牛,切片晒肉干。麦子炒熟,磨成炒面。大军一动,这些东西揣上就能走,轻便,也搁得住。”
沈渡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算得很快。
“肉干和炒面,算行军粮?”
“算。”叶青禾翻到下一页,“还要把分量定死,什么时候发,发给谁,都写进册里。不能临战了才靠各屯自己估。”
沈渡点头,把这句话记在账边。
叶青禾继续往后翻。
“蔬菜山货也别落下。秋白菜、萝卜,挖窖深藏,覆土压实。山菌、野果,能晒的都晒干。真让北狄围上十天半月,我们的手里不能只有死粮。”
“那水呢?”沈渡忽然问,“水窖也得重新清一遍。”
叶青禾抬眼看他:“你来安排就行。”
“好。”
沈渡把水窖两字添进册子,又顺手在旁边写下“清窖、验盖、分屯登记”。
天一亮,沈渡已经带人挨个屯子收肉、验粮、记窖号。谁家少报一斤,都逃不过他手里的秤。
南坡各屯的晒场上,竹竿一排接一排。
肉片挂在风里,边缘已经卷起。麦子下锅翻炒,香味顺着院墙往外飘。白菜、萝卜被一筐筐送进深窖,窖门上还钉了木牌,写清屯名、窖号和入库日期。
一派热火朝天。
一边是粮袋落进仓窖的闷响,一边是木夯砸在墙基上的重声。
粮往里囤,墙往高筑。
南坡、青石口往下几个紧要屯子,战兵、屯丁和老弱全都分了活。
战兵巡线守哨,屯丁掘土筑墙,老弱编草袋、筛土、转运木料。谁干什么,屯长手里都有一张名单。
铲子掘土,木夯砸地。
壕沟一点点加深,土墙一层层垒高。削尖的木桩被埋进墙外,连成一道拒马。墙内挖出带盖的水窖,墙头分段留好弩位,拐角也照着刘成的要求抹圆。
刘成带着战兵顺着防线巡看,走到一处墙基旁,刀鞘往壕沟里一量。
“再挖深半尺。”
负责挖壕的屯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刘队长,这里再深,雨水一来怕是要塌。”
“所以墙基要往里收。”刘成蹲下,用刀尖在土上划了两道。
“壕深,墙基就不能贴着边。拐角抹圆,骑兵撞上来才不会一头撞塌。”
屯长看了几眼,立刻招呼人重新放线,木夯一起一落,土屑顺着墙基往外蹦。
干活的人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白和牙齿还看得分明。
另一边,南坡高处的烽燧线上,冯七正带着人演练联防。
他指着面前的三堆柴草说道:“看仔细了。一堆柴草点着,冒一道黑烟,报小股敌骑。两道烟,再加一堆狼粪火,报大敌压境。”
负责守烽燧的屯丁连连点头,把信号记在木板上。
“要是风向变了呢?”有人问。
“那就按旗语来。”冯七指了指旁边的红白两面小旗,“风吹烟散歪了拿不清,就看旗。看不见旗,再敲锣。别等敌人到了墙根,才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
于是,说着说着又开始重新演练了一番。
演练的锣声响起,南边一处烽燧立刻冒出黑烟。
守烽燧的屯丁先点燃引火草,再让人沿线传旗。最靠近的屯子敲响大锣,屯长带人点名分路。
老弱按着《坚壁清野册》上的名单,推着板车往堡里撤。屯丁则是提矛上墙。
邻近屯子的援兵举着长枪,顺着小道赶往冒烟的地方。路口有人专门领路,没人往同一条路上挤。
远处的韩猛看完,笑了。
“这才像个样子。”
他带着一百多号降兵,守在一段新夯的土墙后。
这时,恰好几名邻屯的老妇裹着脚,走得很慢。板车陷进泥坑,拉车的半大孩子憋得脸通红,车轮却纹丝不动。
韩猛哎了一声,提着短斧翻下土墙。
“让开。”
他大步过去,一把推开拉车的孩子,双臂发力,硬生生把板车从泥坑里扛了出来。
车上的粮袋晃了两下,韩猛伸手压住。
“慢点,别把粮撒了。”
说完,他将短斧别到腰后,反手把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背到肩上。
“都快些!”他粗声说道,“真到那天,慢一步,敌骑就追到你们屁股后头了!”
老妇伏在他肩上,吓得不敢出声。
几名降兵见头儿动了手,先是互相看了一眼,随后有人丢下长枪,跑去扶车。
“你们几个,背人!”
“剩下的,抬粮!”韩猛头也不回地吩咐。
那些人立刻散开,背人的背人,扛东西的扛东西。
一个年轻的降兵扛起两袋粮,刚走几步就腿一软,韩猛回头瞪他。
“扛不动就分一袋,逞什么能?”
韩猛骂完,自己又伸手接过一袋,转身朝堡门走去。
冯七站在墙头,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韩猛把老妇送进堡门,自己最后才回墙。
冯七低头,在册子边上添了一笔:“能带兵,也肯护民。”
一旁的亲卫凑过来,小声道:“这匪头,倒有点人味了。”
冯七合上册子。
“功夫和做事都没得挑。就冲今天这一趟,他那笔旧账先放一放。”
“心性呢?”
“再看看。”冯七望着墙下重新列队的降兵。
“能替人扛一次粮,不代表真能把命交给军令。可至少,这条路他已经迈出去了。”
——
三日后,钟敬的院子。
最近这段时日,钟敬的身子时好时坏,今日难得有了精神,便让赵戌把屋檐下那口旧樟木箱翻到底。
箱底还压着一卷发黄的名册,还有一封用油布包着的旧信。
钟敬把东西拿出来,先摸了摸名册边角。
纸页已经脆了。
? ?嗯……这假期过得……好不容易存起来的存稿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