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钟敬的院里便响起一阵阵“沙沙”的磨甲声。
钟敬把那旧鳞甲一片片摊在石桌上,他手里捏着粗布,蘸了水,沿着甲片上的刀痕反复擦拭。
赵戌端着水盆凑上前。
“将军,这种粗活就让小的来吧”
“你不懂。”钟敬头也没抬。
“甲跟人一样,哪一处受过伤,哪一片补过,得自己心里有数。”
叶青禾走进院子时,就看见这一幕,钟敬卸下一片发黑卷边的甲片,对着晨光细看。
“这一片,是救老元帅时替他挡的刀。”他指尖移到另一处破损。
“这道,是断马谷前一年,北狄弯刀劈的。”
叶青禾看着满是刀痕的鳞甲,又看了看他鬓边的白发。
“所以您要自己修。”
“自己修,才知道它还经不经得起下一刀。”
钟敬拿起一根细铁条,重新固定住脱落的甲片。
修甲修到第三日,钟敬让赵戌把箱中的旧物一件件搬出来。
旧军牌、断刀、褪色的军旗,还有几封已经看不清字迹的军报。
“还有夹层。”钟敬说。
赵戌撬开木板,里面放着一张卷得发黄的王帐用兵图贴着箱底。
叶青禾拿起展开看。
山川、河道、旧营盘,全都用朱墨标过。几处边角已经磨破,唯独北方王帐的位置,被人用黑墨重重圈了几道。
钟敬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才抬起眼。
“晒麦坡那回,打的是赤烈的临时的乌合之众,是小仗。”
他的手指在图面上指了一下。
“这一回,拓跋渊倾国而来,金狼旗一铺开,能连出去数里。我怕你们拿打小仗的脑子,去对付国战。”
“北狄强在骑。秋高马肥,几万骑兵在平原上一冲,咱们这点步兵,硬碰就是送命。”
“所以不能在平原上跟他打。”叶青禾接得很快。“这点我知道。”
钟敬点头,手指移向地图上的那一片起伏山地所在。
“把他往山里、窄里、高处引。骑兵一进山,冲不起来,马腿先废一半。到了那地方,才会轮到咱们说话。”
他停了一下,呼吸略沉。
“但不能只设一道防。”
“前阵诱,接战就退,退得慢了不行,退得乱了更不行。二阵是脊,得有老兵压着,凭险死守。三阵是锤,等他人疲、阵乱,中军号一响,再一起冲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叶青禾盯着图上的三处关口:“而且每一阵都不能擅自追击。”
“对。前阵贪功,二阵先崩;二阵乱退,三阵就成了送死。”
钟敬抬眼看她。
“打这种仗,靠的不是谁胆子大。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就算看见敌人冲到眼前,也不能慌。”
钟敬又把手指按在几条山道上。
“还有粮。”
“北狄大军远来,靠随军牛羊,也靠沿路抢掠。他能打快仗,打不了长仗。把他的粮道断了,咱们再把自己的粮藏好、井填好、牲畜赶上山。”
他咳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赵戌急忙端水过去。
钟敬摆手,没接。
“宁可清空一地,也别给他留下一口粮。”
叶青禾看着图上那三道山口,慢慢说道:“把仗拖长,逼他从进攻变成消耗。”
“这就对了。”
钟敬撑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抬头笑了笑。
“这些,本该是我带着兵去打的。”他脸上的笑意很淡。
“如今,得装进你的脑子里,由你带着人去打了。”
……
当夜,中军帐。
叶青禾独自坐在案前,闭眼凝神。
【检测到宿主面临大军决战、山地御敌、坚壁断粮之局,是否消耗25点签到值,兑换《大军决战节制、山地梯次御敌与坚壁断粮实务》?】
“兑换。”
【兑换前签到值:243点。】
【兑换成功,扣除25点,当前签到值:218点。】
下一刻,关于大军节制、号令传递、山地布阵和后勤统筹的知识在脑中铺开。
谁负责传鼓,谁盯旗语,哪一阵退到什么位置,哪一处退路必须提前清空,全都被拆成了可以执行的条目。
叶青禾拨亮油灯,提笔蘸墨。
【梯次御敌:前阵宜精宜稳,接战即退而不乱;二阵为脊,须老兵居半,凭险死守;三阵为锤,待敌气衰、中军号起方出。】
她停笔片刻,又写下下一条。
【决战号令:一军一号,号出不二;金鼓旗号各有专司,层层相传,使万众如一。】
最后,她落笔写下:
【坚壁清野:敌入境前,粮入堡,水填井,畜上山。宁清尽一地,勿遗敌一粮。各村各堡按册而行,先老弱,后丁壮。】
钟敬给她的是战场经验,是几十年用命换来的判断。系统给她的,是把这些判断拆解成军令、名册和执行次序的办法。
她提笔补上具体部署。
南坡、青石口一线,预选三道梯次阵地。各屯立即编纂《坚壁清野册》,写明谁敲锣、谁引路、谁断后,哪家负责牲畜,哪家负责运粮。新补战兵一律先入二阵,夹在老兵之间,不打头阵。
待墨迹干透后,这道军令连夜分发诸将。
——
几日后,南坡教场。
八百余名屯丁列成方阵,人人都站得笔直,却仍能看出队伍之间的差距。
这是立屯丁以来,头一回大考。
冯七带着几名老兵担任考官,考核一项接一项。
队列号令,听鼓进退;守城守壕,矛弩朝向;两人一伍,矛弩配合。
“第一甲!”冯七高喊。
范长河应声出列,带着本甲十名屯丁踩上壕沿。
弩手在后方同时架弩,所有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冯七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退。”
十人齐退半步。
“进!”
矛尖重新压向前方,没有一个人抢步,也没有一个人乱阵。
“第一甲,全甲合格。”冯七提笔记下名字。
田埂另一头,韩猛所在的新降屯丁也在考核。
这些人原本是兵匪,手上功夫不差,但队列却散漫惯了。
韩猛提着短斧站在阵后,绷着脸盯着每个人,谁慢半步,斧背便直接敲过去。
“都给老子站直了!”
他一脚踢在一个人的脚踝旁边。
“脚尖朝前!你这是列阵,还是赶集?”
那人咬着牙,把脚收了回来。
又有人听见鼓声慢了一拍,韩猛的斧背当即落在他肩头。
“再慢一步,你就不是挨一下的问题了!”
“队长,我手腕……”
“手腕断了也得听鼓!”韩猛压低声音,盯着那人的眼睛。
“咱们是戴罪的身。考不过,活该一辈子在这里吃灰。想翻身,就把这条命先放到军令上。”
一旁的老兵考官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冯七说道:“韩猛这帮人,手脚是利索,可心性还得看。”
冯七望着场上那批咬紧牙关的降人,没有接话。
他只在册子上写下几字:功夫合格,心性另记。
三日里,名册改了七次。
有人箭术最好,却在考核中丢下同伍伤员。也有人一杆矛使得不漂亮,却在夜里替同伴守了两个时辰。
沈渡、刘成、冯七按名册逐一甄别。
三日后,最终名册送进中军帐。
叶青禾看着名册,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总数上。
“一百二十人。”
她合上册子。
“即日起,补入战兵,另立新军。”
她看向刘成:“按军令,一律先编进二阵。每两人夹一名老兵,先练守阵,不许打头阵。”
“末将明白。”刘成抱拳。
沈渡在一旁翻开另外两本册子。
“战兵原四百七十八,补一百二十,现为五百九十八。”他拨平算盘珠。
“屯丁原八百七十二,去一百二十,余七百五十二。两册都清楚。”
“清楚就好。”叶青禾说道。
“以后每个人站在哪一阵,领多少粮,拿什么兵,都要在册上找得到。”
当天傍晚,南坡。
新补的战兵排成长队,依次领取新铸的铁矛。
钟敬让赵戌扶着,站在高处,远远看着教场。远处的晚云如火烧一般,红得发暗。
“王帐的刀,比咱们快一步,还是慢一步……”
“就看这一秋了。”
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