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重山猛地回头。
外面同时传来惨叫,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火箭,这一次直接钉进院中的酒坛旁。酒水泼了一地,火舌顺着地面猛地窜出去,整个寨子转眼就乱了。
鲁重山第一反应便是宁遇春。
“他们还敢来?!”
外面没人回答。
回应他的,是一声整齐喝令。
“盾起!”
沉重盾牌同时落地,紧接着又传来弩机上弦的声音,以及一串整齐得几乎踩在同一个点上的脚步声。
鲁重山变了脸。
下一瞬,院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撞开,最先进来的不是宁遇春,而是一排深色铁甲。
盾兵在前,弩手压后,刀锋齐齐指向院中。
“放下兵器!”
屋外几个正在四散逃命的马贼当场停住,又一队士兵紧跟着从侧院压进来。
鲁重山后退一步。
“王庭军?”
没人回答。
他这才真正慌了,第一反应却不是逃,而是猛地转身去抓纪小柔。
只要人还在手里,他就还有谈条件的余地。
纪小柔一直没放松,他手刚伸过来,她已经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
这一次,没人能拿宁遇春威胁她。
碎瓷毫不犹豫地划过鲁重山手腕,他吃痛收手,纪小柔立刻往旁边闪开。
王庭士兵已经冲进屋里,两个人上前便将鲁重山按倒在地。他脸被压在地板上,还在挣扎大骂,却没人理会。
院外很快有人高声喊:“乌校尉!”
纪小柔一怔。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黑风寨二当家走进院子,只是他身上已经不再是昨日那件马贼皮袄,外袍敞开以后,里面露出深色窄袖军衣,腰间还挂着一块王庭军牌。
鲁重山艰难抬起脸,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僵了。
“你?”
乌彻没有解释,只走到他面前。
“鲁重山,跪下。”
鲁重山张嘴便骂,王庭兵直接将他重新压了回去。纪小柔已经没心思再看,拢紧肩头被扯开的红衣,转身便往外走。
乌彻在后面叫她:“纪姑娘。”
她没有停,只问:“宁遇春呢?”
乌彻顿了一瞬:“偏院。”
纪小柔已经往那边去了。
寨里到处都是王庭军,原本守着偏院的人早被缴了械,木门也已经打开。
她一路走得太快,左脚每落一次地都在疼,可现在根本顾不上。
到了门口,她反而停了一下。
宁遇春已经被解开绳,正坐在墙边,外袍被剪开一半。
蓬莱不知什么时候跟着王庭军进了寨,正蹲在旁边替他重新处理背后的伤。鞭痕已经肿起来,最深的两道又裂开了,血很快便把干净布条洇出一片红。
宁遇春脸色白得厉害,额角也已经开始发热。
宁遇春听见脚步,抬起头。
纪小柔还穿着那件乱七八糟的红衣,一侧衣领被她紧紧拢在肩头,脸色也白得厉害。
宁遇春撑着墙便要起来。
“伤哪了?”
纪小柔几乎同时开口。“你别动。”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纪小柔先走过去。
“蓬莱,他怎么样?”
“很不好,不过暂时还能撑。”
宁遇春皱眉:“别听他的。”
纪小柔根本没理他,只继续问蓬莱:“药吃了吗?还有没有?”
“吃了,还有。”
纪小柔吩咐道:“别断。”
蓬莱连连点头。纪小柔这才往屋里走了两步,又问:“其他人呢?”
外面有人答道:“都活着。”
纪慕白、沐子宴、贺霆和阿青都已经被王庭军放出来,秦映雪、素秋、阿七和谷雨也都在外面。
都活着。
纪小柔闭了闭眼,这句话像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硬撑也抽走了。
她还想再往宁遇春那边走一步,左脚却忽然没了力气,眼前也跟着黑了一瞬。
纪小柔下意识伸手去扶门框,却没碰到,整个人已经往下软。
离她最近的王庭士兵伸手来接,宁遇春也下意识要起身。“纪小柔。”
刚一动,背后的伤口便猛地扯开,蓬莱一把将人按了回去。
“你别动!”
后面的声音,纪小柔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吵,也很远。
……
再醒来时,四周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没有黑风寨那股混着血腥和劣酒的味道,窗纸干净,床边烧着炭,空气里只剩淡淡药味。
纪小柔还没睁眼,先听见门外有人压低声音:“殿下,她醒了。”
窗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知道了。”
纪小柔慢慢睁开眼。
窗边坐着一个十九岁上下的女子,衣裳颜色很深,发间也没有太多饰物。侧脸陌生得很,可眉骨、眼尾,还有她低头时微微皱眉的样子,都让纪小柔心口猛地一跳。
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秦映雪。
那女子察觉她醒来,合上手里的纸,转过脸问:“醒了?”
门外的人低声补了一句。
“璃华殿下。”
纪小柔醒了以后,没有立刻坐起来。高热退了一些,脑子却还沉。
她先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有人守着,才撑着床沿慢慢起身。
窗边那个姑娘没有催她。
桌上摆着一叠纸,其中几张明显很旧,纸边已经发黄。她翻得很慢,像是在等纪小柔自己缓过来。
纪小柔靠到床头。“这是哪儿?”
“王庭南边的行馆。”
“我的人呢?”
璃华把纸放下。“你醒来第一句就问这个?”
“我昏过去之前也问了。”
璃华耐心回道:“都活着。”
纪小柔靠回去一点。
璃华把她这一连串问题听完,才问自己的。
“玉呢?”
纪小柔抬起眼。“我的人什么时候能见?”
璃华皱了皱眉:“你还跟我谈条件?”
“你先问的也是我的东西。”
璃华没有生气。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压着桌上那叠纸。“你知道那块玉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带着它进云萝?”
纪小柔回道:“就是不知道,才来的。”
璃华这次真的多看了她一会儿,纪小柔也在看她。
近距离比刚醒时看得更清楚。
璃华的五官并不像她。可眉骨、眼尾和某些细小动作确实和秦映雪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尤其是她不耐烦时会先把衣袖往腕上收一点,这个动作纪小柔太熟悉了。
秦映雪拿刀、揉面、给她系伤布时都这样。纪小柔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她没有问。
现在还不能问。
璃华先开口:“你查过普安寺?”
纪小柔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消息送进王庭。”
“谁?”
“现在当然还不能告诉你。”
纪小柔皱眉。
璃华却继续道:“你从晋国一路查到这里,查的是景和十七年冬?”纪小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璃华把桌上最上面那张纸推过来。
不是证据,只是她自己整理过的一张旧记。
上面只有三个词。
景和十七年。
普安寺。
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