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西院大食堂改建的会议室里,机油味混着粉笔灰。
方晓棠捏着一份文件。
指骨抵在桌案上,敲出连串杂音。
“沈工,我们物理所在燕京做过蒙特卡洛算法的穷举测试,你降级方案里的那套热漂移容错参数,完全违背波尔兹曼常数。”
几页填满推导公式的稿纸被甩在长桌中央。
“这套理论拿到国际会议上都会被笑话!”
“你们为了追求量产进度,强制压低精度标准,是对国家经费的不负责!”
十几个燕京来的高材生挺直腰板。
宋明川急了涨红着脸,撑着桌沿刚要起身反驳。
沈心柔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陈硕斜倚在沈心柔身后的折叠椅上,单手抛转一把重型扳手。
哐当。
扳手脱手,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陈硕撩起眼皮,心里烦躁的要命。
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方晓棠。
“燕京的水养出来的王八,也只会吐几个洋泡泡,你拿那几千页废纸在这儿显摆什么?擦屁股老子都嫌硬。”
方晓棠瞬间破防,霍然起身带翻面前的搪瓷茶缸。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一个钳工插嘴的份?”
陈硕扯开嘴角,单手按住桌沿。
小臂上的青筋瞬间贲张。
沈心柔连头都没回,只抛出两个字。
“陈硕。”
陈硕即将发力的脊背生生定在半空。
咬紧牙根往后仰倒进椅背里,别过脸去。
沈心柔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那堆推导公式。
“方研究员,既然你的波尔兹曼常数这么准,换衣服跟我去三号车间。”
方晓棠愣在原地。
“用你的高级理论,走一遍最基础的三轴校准流程,去实操。”
西院三号车间的漏风铁皮顶棚在北风里嘎吱作响。
一台六十年代苏国援助的老式车床横在场地中央。
脱落的外壳上糊满黑机油。
方晓棠套上防静电白大褂,站在主控台前直皱眉,心里无语死了。
“就用这堆废铁?”
沈心柔停在三米外,双手抄在口袋里。
“国内绝大多数地方晶体管厂,连这堆废铁都拿不到,主轴转速设为每分钟六百转,冷却液不许开,开始。”
方晓棠咬紧牙关,抓起旁边的微米级游标卡尺。
脑子里调出燕京物理所的三维进刀模型。
双手压住手动进刀摇柄。
摇柄沉重干涩,完全没有燕京数控伺服电机的顺滑阻尼感。
方晓棠憋着一口气,按照脑中的方程向下重重发力。
刀头刚擦上传动主轴。
金属摩擦音当场炸开!
大团火星顺着切削点迸射。
车床底座带起剧烈震颤,工装夹具瞬间偏移。
主轴死死卡在刀槽里,彻底咬死。
车间顶部的红色警报灯狂闪,伴随着蜂鸣。
方晓棠手脚僵硬的站在操作台前,气喘不匀。
陈硕大步跨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电源闸刀上,切断警报。
“工装夹具装反,导致进刀量偏离零点四毫米,这就是燕京来的高材生?”
“放在红旗大队,你这种学徒连摸机器的资格都没有。”
方晓棠死死捏着白大褂下摆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理论在实操面前,被这台机器撕的粉碎。
沈心柔走到操作台前抽出两只薄膜手套戴上,袖口挽到手肘。
“看清楚。”
她没有去碰那把游标卡尺,左手握住主摇柄,右手搭在横向进给轮上。
视界产生微小畸变。
肉眼无法辨认的金属纹路,在视野里层层放大,构筑成绝对精准的坐标系。
没有任何理论计算加持。
全凭肌肉记忆与大脑算力控制着双手同时发力。
车床重新启动运转声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长长的金属碎屑顺着刀尖均匀剥落,推进停留平退。
全程没有一丝卡顿,两只手的配合精准到堪称机械艺术。
沈心柔松开手按下关机键。
宋明川赶忙捏着极高精度的卡尺凑上前测量。
“零点零一微米误差……盲切的极值!”
那群燕京高材生全都闭紧嘴巴再没人敢冒头。
沈心柔扯下手套扔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机器是死的,你的方程在绝对平滑的真空环境里没错。”
直视着方晓棠。
“但我们的工业环境没有伺服电机,这种粗糙的机器才是几百万工人的现实。”
“降级是为了能造出来,听懂了就去清扫废料箱,红旗基地不是你们镀金的温室,想留下就照我的规矩办。”
方晓棠眼眶发红死死咬着嘴唇,低声回答。
“听懂了。”
深夜十一点。
北风夹着大雪席卷整个红旗基地。
陈硕在后勤灶房里捣鼓了半小时,端着两个印有红双喜的铝制饭盒走出风雪。
饭盒里装着大白兔奶糖换来的挂面卧着三个荷包蛋还淋着香油。
陈硕步子迈的很大,直接走向技术办。
走到门口里面一片漆黑。
眉头拧起转头看向远处的三号车间。
那里透出暖黄的白炽灯光。
端着饭盒走过去抬脚踢开虚掩的铁皮门。
“老沈,吃饭……”
话没说完,视线扫过前方,脸瞬间黑透,陈硕火大极了。
车间中央。
方晓棠穿着脏污的工装满脸机油印子,正费力的推着沉重的摇柄。
旁边的废料箱里,堆积着几十根切废的金属轴。
沈心柔没有休息,站在方晓棠侧后方拿着红皮铅笔在记录本上勾画。
“力道小了,注意主轴回传的震动反馈。”
方晓棠狂热的点头连擦汗都顾不上。
早上的傲气全转化成了学习欲。
陈硕后槽牙咬紧大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两个饭盒重重砸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
哐当。
巨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方晓棠手一抖进刀跑偏,好好的一根轴又废了。
沈心柔转过头。
陈硕浑身散发着极度不爽的低气压,大马金刀的挡在沈心柔和方晓棠中间。
“燕京没给你饭吃?半夜在这装劳模费电?”
居高临下盯着方晓棠,嘴里的刺挑的毫不留情。
“悟性差就趁早滚蛋,别在这浪费我们大队钢材。”
方晓棠现在对沈心柔彻底心服口服,但面对这个男人倔脾气也上来了。
“我在练肌肉记忆!”
“沈工说我这种方法,最多三天就能找到进刀规律。”方晓棠硬顶回去。
陈硕气极反笑,一把攥住沈心柔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
“她手抖成这样,你陪着熬?”
侧头看向沈心柔,下巴指着那两个冒热气的饭盒。
“面坨了。”
沈心柔扫了一眼那挤挤挨挨的荷包蛋随口说道。
“你先吃。”
“她就差最后一个切削补偿,我盯完这个循环就过去。”
陈硕浑身肌肉紧绷,抓着手腕的指骨全数绷紧死死盯着那个敢占用他媳妇时间的女人。
“行。”
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带着震落屋顶灰尘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