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西院技术办的玻璃窗被北风吹的哐哐直响。
桌上的白炽灯熬了一整夜,灯管两端发黑。
沈心柔坐在桌前。
面前铺着孙学儒连夜从燕京拍过来的急电复印件。
十二名燕京核心技术员名单。
三十台高精尖车床调拨单。
五百万特批专款。
沈心柔一把拔下手里钢笔的笔帽。
笔尖在图纸上快速划过。
几笔勾勒出西院厂房的扩建拓扑图。
门开了一道缝。
张处长端着两碗热面条刚探出个脑袋,就对上一双熬红的眼睛。
陈硕搬了张带靠背的木椅子,大剌剌的跨坐在大门正中央。
他这大高个直接把门堵的严严实实。
他穿着件黑毛衣,右手虎口那道划伤已经结了层血痂。
两根手指正随意的把玩着个变形打火机。
张处长干笑两声。
“那个,我给沈工送口热乎的……”
陈硕抬手,直接接过两个铝饭盒。
脚尖抵着门板,用力一蹬。
砰的一声。
木门在张处长鼻尖前一寸死死关上。
陈硕把饭盒撂在实验台角。
热气顺着缝隙往上顶。
陈出出声。
“吃。”
沈心柔头都没抬。
钢笔在图纸上重重标出车床点位。
“名单对上了。”
“后勤处下午得清空三号仓。”
“改做恒温过渡室。”
陈硕拉过椅子,坐到她斜对面。
长腿伸直,军靴搭在桌腿上。
“生产队的驴都没你这么能熬。”
陈硕这会儿心情烦躁。
昨晚实验台上的那点火星子,早被这女人连夜拼命三娘的疯劲给整的一点没影了。
沈心柔放下笔,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燕京的人下午就到。”
“基地马上要乱起来。”
“今天上午必须把生产标准卡死。”
上午九点。
西院大食堂临时改成了技术扩大会议室。
红旗大队现有的十几个老专家全坐在长桌两侧。
搪瓷茶缸一溜排开。
空气里到处飘着呛人的旱烟味。
会议室气氛很僵硬。
宋明川手里捏着两页油印纸,纸张边缘都被他用力攥出好几道褶皱。
抬头印着一行黑字:曙光一号量产工艺降级方案。
砰!
宋明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缸里的水花溅了一桌。
“这不纯纯在瞎搞吗!”
宋明川直接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噪音。
他指着方案第三条,手指直哆嗦。
“要把激光涉入给砍掉换手动校准?”
“还要改用定频切割?”
“沈工,咱们可是拼了老命才把精度推到0.01微米啊!”
“这方案一推行,精度直接掉回0.5微米!”
“这完全是在毁心血啊!简直是不拿精度当回事儿!”
卫成林跟着站起来。
他急的脸红脖子粗。
“沈工,孙老可把这东西当成国宝了。”
“燕京的专家团过来看见咱们干这糙活。”
“还不得戳咱们脊梁骨骂咱们败家子啊!”
几个燕京来的老头全跟进了。
“这绝对不行。”
“搞科研本来就是一点点去死磕,咱们哪能这么往回倒退呢。”
会场全是讨伐声。
沈心柔靠坐在主位的旧木椅上。
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静静看着面前这帮火冒三丈的老头子,脸上表情没啥多余的变化。
等最后一个人闭嘴。
沈心柔拉开左手边的公文包。
拿出一叠文件。
全是盖着鲜红公章的加急电报。
啪。
文件砸在桌子正中央。
声音确实不大,可是里头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全国十七个半导体厂排期缺口数据表。”
沈心柔双手压桌,身体前倾。
她那眼神直勾勾的扫过了在场所有人。
“你们看一眼。”
宋明川愣住,拿起最上面那份报表。
沈心柔直接报出数据。
“沪市第三晶体管厂,缺六十台高频光刻设备。”
“产线停转二十四天,两千名工人坐在车间干瞪眼。”
“东北重工八厂,机床雷达模块报废率百分之八十。”
“一整批军工订单全延期了!”
“西山矿务局,通信基站抗干扰模组全部老化。”
“因为买不到外国原件,矿井底下随时出人命。”
沈心柔直起身。
指着窗外总装车间的方向。
“实验室里供着一台神机。”
“能救活全国瘫痪的产线吗?”
这些真实数据直接把这群老专家们给彻底硬控了。
宋明川嘴唇抖动。
盯着报表上那一排排停工的红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人家卡咱们的脖子,卡的又不是实验室里的图纸。”
“卡的是几百万工人的工业底座。”
沈心柔语速变快,声音冷硬下来。
“0.5微米,足够国内所有的厂子把产量翻上三倍了。”
“这够打断人家在这个波段的长期垄断了。”
“科研是向上的极限,量产是向下的兼容。”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件摆在华科院里头的好看展品。”
沈心柔指节叩击桌面。
“我要这机器。”
“变成普通工人拿着图纸随便就能造出来的工具。”
“去填满全国所有缺设备的厂房。”
整个食堂再没人说话。
旱烟燃尽了,火星烧到了卫成林的手指。
他猛的缩了一下手,再也没吭声。
宋明川直接瘫坐在了那个旧木椅子里。
本就单薄的背脊佝偻下来。
半晌,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钢笔。
在降级方案最下方,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中午。
人走空。
食堂里只剩下沈心柔和站在窗边的陈硕。
陈硕走过来。
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三张折叠的草纸。
纸边沾着黑机油,中间甚至都被汗水浸透发黄了。
他把纸推到沈心柔面前。
沈心柔低头看去。
那上头画的这堆全是走线拆解。
那是陈硕成名拼死搏出来的142个盲焊点。
这套盲焊手感是陈硕立身的根本。
只要一标准化,随便一个熟练工都能替代他。
但现在,被他自己用铅笔线条,硬生生拆解成了三步傻瓜式标准化流程。
第一步:卡尺定位45度。
第二步:压下焊枪,停留三秒。
第三步:平推退锡。
沈心柔抬头。
目光直接锁死陈硕的眼睛。
“你把这套东西交出来,这台设备就不缺你了。”
陈硕双手使劲撑在桌沿。
身子整个压低。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老子不稀罕这玩意儿。”
陈硕声音发沉。
“能让你这套计划快快铺遍全国,三级钳工能干的事儿,我不去卷。”
他站直身子,下巴朝着她扬了扬。
“到底缺不缺我,我都待在这儿不走。”
沈心柔捏起那几张草纸。
纸页边缘已经被揉搓的起了毛边。
傻瓜式流程确实能解决当下的量产门槛。
普通工人要是生搬硬套,手感肯定是僵硬的。
只要机组过热发生热漂移,立马引发光源衰减。
工人们根本就没法去照搬陈硕,完全靠着肌肉记忆去完成那套手工补偿。
一旦产线上出现衰减断层,整个批次的光刻机大概率会报废。
沈心柔折起草纸,塞进口袋。
流程她收了。
至于这个隐患,等把第一批量产机弄下线,她得单独写一套温控干预程序来做底层兜底。
傍晚五点。
天黑的太早,冷风把地上的积雪全掀回半空。
一辆挂着军牌的绿皮大卡车,碾过坑洼的雪泥路。
直接急刹在基地大门外。
车灯在风雪里打出两道亮光。
十二个穿着崭新藏蓝工装的年轻男女,从卡车车厢后板接连往下跳。
他们领口别着派克笔。
手里全提着密码箱。
高学历的这层光环,把这群人包裹的特别紧实。
这帮人直直站在雪地里。
眼神里全都是不加掩饰的审视跟挑剔。
领头的女人叫方晓棠。
燕京华科院物理所最年轻的研究员。
她皱起眉头。
抬起皮鞋,踢了踢地上的煤渣。
黑污水立刻在鞋帮上溅出几个脏点。
方晓棠仰起头。
视线扫过西院总装车间。
房顶上甚至都还能看见打着石棉瓦补丁的那些旧痕迹。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双手套戴上。
转头看向身后的同行者。
“这就是孙老嘴里吹上天的最高序列基地?”
方晓棠伸手捂住鼻子,挡住风里呛人的煤烟味。
“这种连恒温密封都做不到的破砖房?”
“居然拿来做0.5微米的生产线?”
“我看这破条件,高精设备进场第一天就得被沙尘给弄报废吧,真让人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