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撩帘看出去,大门台阶上,谢云烬不知站了多久,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慵懒风流,眼尾微微挑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二爷。”
“见过二爷。”
一众仆从垂首躬身,依列行礼。
谢云烬摆摆手。
阿桃识趣地闭了嘴,引导仆从去帮着周顺抬箱笼。
刺儿也跃下车来,想要去拿自己那个小包袱,谢云烬便三两步下来,伸手来接,“给我。”
很亲昵。
又很寻常。
刺儿顿了一下,顺手给过去,这才发现他身上有炭灰,不由诧异。
“二爷什么时候来的?”
“天不亮就来了。”谢云烬把那小包袱放在仆从的推车架上,吩咐送去刺儿居处,又漫不经心地道:“我寻思你搬新宅子,头一顿饭得由我来做,便早早过来准备了,可那破灶实在难烧,折腾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两菜一汤,这么厉害?
刺儿想了想谢阎王拎起菜刀站在灶台前的画面,一个寒战,赶紧甩了甩头。
“你……没把灶给拆了?”
谢云烬咳嗽了一声。
阿桃赶紧拉走看热闹的珍娘和周顺,“我们去清点行李。”
珍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桃风一般的拉走了。
没有旁人在,谢云烬这才摸了摸鼻子,一脸严肃的开口,“火大了,卖相不怎么好,但包吃不死的。”
刺儿窥他一眼,想笑又憋住了,同他一道往里走。
院子刚修葺完工不久,灯笼挂上去还是崭新的,石灯静静立在一侧,廊下的柱子也刷了新漆,整个空气里都散发着新宅的气息,有种万物更新的感觉。
两个人并肩走过庭院,刺儿一边走,一边慢悠地打量着,好半晌,才发现谢云烬在看她。
安安静静的,目光好似浸了一池温水。
“怎么了?”她有些不自在。
谢云烬低笑,“你不用愁眉苦脸的,成婚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但凡你不愿的,我绝不逼你……”
谢阎王转性了?
哦不!他从哪里看出来自己愁眉苦脸的?
刺儿扬了扬眉梢,似笑非笑道:“你有这么好?”
“谁让我是你的赘婿呢?”
“少装!”
她嗤笑一声,眸光轻轻一转,忽然皱眉,抬手朝他脸上戳去。
谢云烬偏了偏头,没有侧开,被她指尖戳了个正着。
“做什么?有人看着呢,要打回房再打……”
刺儿收回手,指尖上沾了炭灰,“有脏东西。”
谢云烬怔了一下,唇角松开,用力攥住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皮笑肉不笑,“还以为你要跟我亲热亲热呢,白高兴一场。”
刺儿斜他一眼,“就你花花肠子多。”
谢云烬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道:“手怎么这么凉?”
刺儿没有抽回来,任由他捏着,慢慢往里走。
“入春了,一起风,还是冷。”
谢云烬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袖筒,用体温给她暖着,语气也正经了不少,“下个月我们的婚期,正是洛京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是我特意挑的好日子。”
这两个月,刺儿一直在督办谢沉的婚仪,对她和谢云烬的婚事,反倒没有费多少心思,一应琐事,都是谢云烬在打理。
这么想来,属实委屈他了。
刺儿低下头,有点不敢看他眼底灼热的光。
“不说这个,咱们去看看你煮的东西。”
刺儿发誓,去灶房前,她还是存着几分期待的。
可进了灶房一看,那两个盘子里盛的是什么鬼东西?
一盘糊成一团饼的炒鸡蛋,一盘焦褐色的,根本瞧不出什么食材的炖菜,着实让人惊掉下巴。
“这就是二爷做的暖宅菜?”
谢云烬耳尖一热,硬绑绑的绷着脸,好似一条被灶火烤得皮毛发热的大黑狗,蛮不讲理地瞪她。
“我尽力了,你别笑。”
刺儿瞥他一眼,低头又掀开旁边另一口小锅的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裹着一股焦香。
她皱了皱眉,谢云烬便伸手过来想护住锅盖,那蒸汽直直冲上来,他嘶了一声,手忙脚乱。
刺儿在边上看得忍俊不禁。
原本沉郁的情绪,被他狼狈的样子冲淡了大半。
“笨死你算了。”
谢云烬把锅盖夺过来放好,拿冷水冲了冲手背,嘴上半点不饶人,“还没成亲呢,就想当小寡妇?”
“我再找个不笨的赘。”
“你敢。”
他话音未落,走过来一把将她抓过来,弯腰把她圈在灶台边,额头抵着她的额角。
“相信我,我定能学好,以后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
刺儿被他蹭了个满身的灰,想瞪他,却发现眼睛发酸。
他说得那么认真。
从前连灶房都不沾的人,如今蹲在灶前,灰头土脸地学烧火,做菜,就因为她搬出来住,往后要自己开火过日子。
这般男子世上已少找……
即使是她的父亲,那样疼爱母亲,也做不到俯身灶台,洗手作羹汤。
她仍然记得那年冬天,母亲染上风寒,一时兴起,央父亲亲手熬一碗姜汤,父亲硬着头皮照做了,结果姜片糊了锅底,煮出来的汤满是焦涩的味道。
他在母亲床头承诺,说下次不会了。
母亲笑着应下。
可后来,父亲再也没进过灶房。
这世上男子大多如此,即便爱极了一个女子,也总有太多比进灶房更要紧的事,公务要紧,前程要紧,人情往来要紧,同僚应酬要紧,红颜知己要紧,妻子这个最亲最近的人,反而是最不肯用心的,有些甜言蜜语说了便说了,谁也不会当真。
可谢云烬不一样。
他说做,就真的做了。
不知哪根弦被拨了一下,刺儿心头狠狠一软,倏地往前靠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泪流满面。
谢云烬莞尔,松松扶住她的腰,低头来看。
大约没料到她哭,他顿了顿,慌张地替她拭泪,蹭几下意识到自己手不干净,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
“啧,失策了。”
刺儿低头看到他手上的黑印子,再想想自己脸上现在大概是什么光景,哭着哭着竟又笑了出来。
“……谢云烬,你真是我见过最不会哄人的。”
“那你笑没笑?”
刺儿瞪着他,绷紧嘴角,到底还是噗了出来,“笑了笑了,你得意了。”
谢云烬低笑,慢慢俯身,呼吸压下来,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头,“那让我亲亲……”
刺儿避开,抬手捂住他的嘴往后一推,抬脚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去把锅收拾干净,再添些柴火,我教你做。”
“好嘞!”
谢云烬屁颠屁颠地去收拾灶台,手脚不够麻利,磕磕碰碰也不嫌烦叫苦,就好似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要踏实过日子的模样。
刺儿站在他身后,看着灶上蒸腾的水雾,心口温温的。
“谢云烬,你我搭伙过日子,其实你不必这般刻意迁就。”
谢云烬手上动作一顿,脊背微微僵硬,没有转过头来。
“老子乐意,你管不着。”
刺儿弯了弯眼,没再说话。
-
两人简单弄了几样饭菜,端到堂屋桌上。
第一次在新宅开火,谢云烬很是郑重,他把两双筷子对齐放好,又再三摆正碗碟,左右上下端详了许久,觉得满意了才请她入座。
刺儿看到笑眯眯坐在面前的男人,想到去年的今日,忽觉如梦似幻。
往后,她当真要跟谢云烬过日子?
他俩小时候便是冤家,长大了还过得下去?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谢云烬看她沉默,便以为她在为谢沉成婚难过,于是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给她添了满杯。
“今日算是乔迁之喜,头一顿饭,得说点什么。”他举杯想了想,道:“愿你我,从此有地落脚,有人相伴。”
刺儿端起酒杯,“借你吉言。”
谢云烬静静望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正色了几分,“卫吟昭,要是我娘和你娘还在,瞧见我们现在这般,肯定会高兴吧?”
这里没有旁人,他唤她本名。
可每每听到这个名字,刺儿便会有些恍惚,好似被人从很遥远的地方喊了回来,半晌才应声。
“我做得不好,我娘应当不会高兴。”
“怎么不好?当了官,报了仇,还招了个入赘的。”谢云烬一本正经地道:“尤其还是我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女婿,她该放心了。”
刺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都夸。”谢云烬举杯,“来,敬你。”
刺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也敬你。”
“敬我们,这一路不易。”
两杯酒一碰,谢云烬仰头干了,刺儿也喝了。
她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便有些上头,耳朵尖都红了,醉眼迷离间,她起身过去推开窗户,想散散酒气,却发现院子里有一棵新植的柿子树,细瘦的一根,在风里轻轻的晃荡,一时失神。
“谢云烬,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