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把刺儿引到客堂,奉了茶便退到一旁站着。
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但他身后的窗根底下,有好几颗脑袋在来回地晃动,探头探脑。
左边那颗是影九的,又圆又大,像颗饱满的西瓜。右边那颗是影十五,他眉眼灵动,活像一只偷食的雀儿。
几颗脑袋挤在一处,你推我挤,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刺儿端茶喝了一口,没动。
“二爷有没有说,何时得空?”
影七不敢把谢云烬那句话照实学,委婉回话:“劳娘子稍坐片刻,二爷公务未了,忙完便过来。”
刺儿点点头,没有多问。
绣衣司里的屋子比知微居冷得多,好似天生带着一股子森寒气,入鼻微凉,让人不自觉敛了心神,端正神色。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那几颗脑袋按捺不住了。
有人踮起脚来往里探,一时分寸不稳——
“咚”一声,脑门磕在窗框上。
影七眼角狠狠抽了抽,压着嗓子警告了一句。
窗外那颗圆脑袋火速缩了回去,紧接着又一个脑袋挤上来补位,透过窗缝盯着刺儿看了一眼,又被人拉下去。
几个人嘁嘁喳喳推搡,活像大婚之夜闹洞房。
刺儿终于不能当成看不见了,放下茶盏,看向影七。
“外头什么人?”
影七面不改色:“回娘子,是司里当差的几位兄弟。他们少见外客,一时好奇,并无恶意。”
“哦。”刺儿淡淡应了一声。
“……我这去就让他们走,不扰娘子清静。”
“不用。”刺儿说,“让他们看吧,又不碍着什么。”
影七忍了忍,转身大步跨出去,一把拎住影十五的胳膊,压着嗓子道:“你们几个消停些,好好当差,别在外头聒噪,惹人笑话。”
影十五挣开他的手,满眼好奇,小声问道:“七哥,这便是那位让二爷茶不思饭不想时时挂在嘴边的沈娘子?”
影七低声制止:“别嚷嚷,仔细让人听见。”
影九接话:“我就纳闷,二爷到底搞什么鬼,把这么个小祖宗晾在这里?”
“心里盼着相见,就是拉不下脸面呗。”
“极是极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议论。
影七捂了捂脸,觉着他们丢人,干脆蹲下身,托着腮帮子,一言不发。
影十五拨拉一下他的胳膊:“怎么了七哥?二爷难不成还打你了?”
“去去去。”影七闷声嘟囔,把脸埋进臂弯,“我……牙疼。”
影九乜他一眼:“你方才进去传话的时候牙还好好的。”
影七:“那会儿不疼,看到你们就痛了。”
影十五眼珠一转,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二爷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还端着呢?”
影七被逼得没办法,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到最低:“你们都仔细着吧,二爷今儿提审阿布都,火气还没消呢。沈娘子都亲自找上门了,他还让人在外头干等——轮到你我犯事,不得扒下一层皮来。”
“那怪谁?”影九不客气打断他,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沉默不语的影十,挤眉弄眼,“怪你嘴巴大。在二爷跟前乱说话,说什么沈娘子剥莲子剥坏了指甲,就为了给世子爷熬羹,二爷才泛了酸。”
影十理直气壮,“二爷让我留意沈娘子的动静,我只是如实回禀。”
影七咬牙,“你张口就来,我跑断腿!”
影十:“你巴不得跑腿吧,有借口去见阿桃——”
“你闭嘴!”
影七伸手去捂影十的嘴巴,影十偏头躲开,两个人便你推我搡地闹起来。
刺儿坐在一窗之隔的客堂里,把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满耳朵,嘴角压了又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先前以为只有阿桃一个是嘴碎的,没想到谢云烬这些侍卫,一个比一个能闹腾。敢在背后编排自家主子,还编排得活灵活现的,满洛京大约找不出第二家了。
也不知谢云烬上哪儿找来的这么一群活宝。
既然谢阎王要端架子,那她就给他台阶。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扬声道:“七哥,再劳烦你去通传一声,若是二爷公务实在繁忙,我改日再来叨扰便是。”
窗外打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影七连忙整顿神色,拍了拍衣袍才走进来,摆出一副正经侍卫的模样,恭声回话:“沈娘子,二爷说了,他片刻就来,您再坐一坐——”
“既如此,我便不耽搁二爷差事。”
刺儿以退为进,说着便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劳烦回禀二爷,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内侧隔间的木门便缓缓开了。
谢云烬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劲袍,袖口利落地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头发像是刚梳过,额角还沾着一点水渍,大约是方才洗了把脸,把那点子倦容压了下去,眉眼间只剩慵懒野性。
“这才多久,就等不住了?”他双臂环胸,下颌微抬,语调漫不经心。
刺儿挑了挑眉:“二爷忙完了?”
“忙完了。”谢云烬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进来。”
刺儿也不客气,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谢云烬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搭上脚踏,拿起手边一只茶碗喝了一口,也不看她,目光落在碗沿上,语气淡淡的。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刺儿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朝他一笑。
“莲子羹好喝吗?”
“倒了。”谢云烬眼皮都没抬,“送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甜得齁嗓子,一股子陈味儿。那是给人吃的?喂猪差不多。”
刺儿弯了弯嘴角,也不恼,“那改日我重新炖一碗,趁热送来。”
“我这人嘴刁,不爱沾旁人的光喝个剩的。”
刺儿:“知道了,下回为二爷单做一份。”
“说正事吧。”谢云烬屈起一条腿,换了副神色,“你跑这一趟,不只为关心莲子羹来的吧?”
“二爷慧眼。”刺儿也不绕弯子,往前倾了倾身,“我想带婉宁郡主去刑部大牢探望柳氏。”
谢云烬眉梢微挑,不见意外:“刑部大牢里三司会审的囚犯,闲杂人等严禁探视。”
“所以我来找二爷。”刺儿眨了眨眼,“二爷神通广大,这点小事,应当不算为难吧?”
谢云烬沉下脸来,“你把我当什么了?穿墙入户的贼?还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二爷是神仙。”刺儿弯起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故意放软的讨好,“手眼通天、无所不能。整个洛京城,就没有二爷办不成的事。”
谢云烬被气笑了,“你蹚这浑水做什么?”
刺儿观察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知晓他嘴上不饶人,心下却已经松动,便也不急着作答,只垂了垂眼,含糊一句。
“我有要紧事,要亲口问柳汀月。”
“何事?”
刺儿缄默不语。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流转,轻笑一声:“不愿说便罢。”
他顿了顿,语气凉下来,“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值得我冒险的理由。卫吟昭,你我联手共事,但我也不是每件事都得帮你不可。”
刺儿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可以继续撒娇耍赖、软磨硬泡,谢云烬很吃这一套,她清楚。但她没有,而是抬了抬眼,语气平直:“谢婉宁也是您妹妹。”
谢云烬嗤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妹妹了?”
刺儿看着他,微微一笑:“您要是不把她当妹妹,在方家寿宴上,就不会替她出头,不会管那闲事。”
“我看不惯宋季文不行?”
“谢云烬,你不是冷血之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烬脸上的笑意收起,眼神暗下来。
他盯着刺儿,忽然往前倾身,掌心撑在她椅背边缘,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呼吸纠缠,只要再低一低头,便能吻上她柔软的颊边。
“你知不知道?”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发哑,气息温热地落在她眉梢,“你每次拿这种眼神看我,我都想答应你。”
刺儿呼吸微微一顿,没有闪躲,没有羞窘,双眼朦朦胧胧地弯起来,大胆地迎上去,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目光噙笑扫过他高挺的鼻梁,软声轻问:
“二爷——这是答应了?”
谢云烬喉结猛地一滚,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寸许,脊背抵上椅背的瞬间才恍然惊觉,自己居然被她逼退了半步。
可恨的卫吟昭!
他心头微躁,坐直身子,指尖在她额头上,极轻地弹了一下,“你就是吃准了我心软。”
刺儿扑哧一声。
这人真轴!
明明溃不成军,还以为掩饰得很好?
她似笑非笑,“二爷心硬如铁,哪里会心软?”
“嘴倒是伶俐。”他懒懒散散睨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又滑回她眼底,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你要是能让我高兴,我倒是可以替你想想法子。”
刺儿没动。
就坐在那儿,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听夫子讲课的学生,目光清亮地回望着他。
“二爷想要怎么高兴?是想听一曲小调,还是招来三两清客,闲坐话风月?我都可依你。”
谢云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唇线抿了抿。
不怎么像高兴。
刺儿嘴角笑意更深:“要如何做?嗳,二爷说句话呀。”
谢云烬看她许久,眼底玩味尽数敛去,只剩一股无奈的燥意,别开眼哑声道:“……罢了,我懒得跟你计较。”
刺儿偏着头看他,带了点逗弄的语气,“怎地又不计较了,不是最爱计较么?一碗莲子羹都能气三天。嗯,谢贤弟?”
谢云烬那口刚提起来的气,被她轻飘飘几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不上不下地梗在喉间。
闷得慌。
他眼皮轻翻,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绣衣司的提审令,你拿着。到了刑部,找孙牢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叮的一声,铁牌落桌。
门口值守的影七和影十五对视一眼,都暗自咂舌。
这个沈娘子也太有手段,三言两语就把二爷哄得服服帖帖,令牌都给了。
刺儿拿起令牌,入手沉实,纹路森冷,是正经的官制铁牌。
她瞄一眼谢云烬的脸色,不由有些想笑。
“二爷痛快。”
谢云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刺儿将令牌收进袖中,起身朝他端正行礼。
“但我一个人办不成这事,还得二爷借我几个人,撑撑场面,才能取信于人。”
谢云烬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变着法儿的使唤老子?”
他嘴上不满,但也没有推脱,“去吧,我会让影七挑几个得用的给你。”
刺儿再次认真福了一礼,“多谢二爷成全。”
“免了。”谢云烬勾了勾唇,语气漫不经心,“我只是懒得替你善后。麻烦。”
刺儿颔首告辞,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廊下,影七便带着人迎上来。
“小娘子,属下奉司主之命,随同照应。”
刺儿点了点头,“有劳了。”
话音刚落,影九、影十、影十五、影十二、影十三便从各处长身而出,往她身后一站,个个高壮精实,乌压压一片。
刺儿狐疑的目光在他们巡过,又落在影七脸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
影七瞄一眼那几人,“二爷的吩咐。”
影十五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咧嘴笑了笑:“二爷说了,多带几个人,省得小娘子被人欺负。”
影九看了影十五一眼,把短刀插回腰间,又兴高采烈地补了一句:“洛京不太平。”
影十和影十三面无表情,很是严肃,一个生得高瘦,一个生得黑壮,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尊不和谐的门神,不出声也吓人。
刺儿看着这群人,忽然有些想笑。
谢云烬说“挑几个得用的”,结果来了一群。
这哪里是挑人?
这是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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