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她或许许久才能认出来，可这两人，她记忆太深刻。
是沈夫人和她的嫡姐沈欢。
两人身着云锦绫罗，纹样繁复精致，满头珠翠环佩琳琅，金簪玉钗错落点缀，妆容雅致秾丽。
沈夫人蹙眉嫌弃，“你这丑八怪，怎么会在我沈家祖茔？”
沈欢则用绢帕掩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臭味一般，“真晦气，恶心死了。”
不远处，还有几个丫鬟家仆。
沈绾知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低眉起身欲走。
沈夫人看清墓碑前的酒坛和香火时，脸色骤然冷了下去，叫人拦住她。
“谁让你给这个贱人上香的？”
家仆围住她，对她横眉冷目。
沈绾仿佛又回到了沈府的那几年。
他们不准她祭拜祖茔，不准她出门，不准她跟谢峥说话。
稍有不从，那些家仆就会围住她，拳打脚踢。
就像此刻一般。
沈夫人指着她：“说，你跟这贱人什么关系？”
沈绾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沈欢打量着她，当看见她那双眼睛时，顿时想到沈绾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沈绾已死，她先是吓得一颤，转瞬心头的嫉妒又冒出头来。
明明都是沈家子女，她的身份更尊贵，偏偏沈绾长得比她漂亮。
每次出去，男人的眼神总会第一时间落在沈绾的身上。
甚至还经常将她错认为沈家嫡女。
就连谢峥都喜欢她。
沈欢如何能忍。
现在又看到眼睛肖似沈绾的，沈欢不禁冷嗤：“好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么长了那么丑的一张脸？”
沈绾还没学会变音，她指了指嘴巴不说话，姿态乖顺，怕的就是激起沈欢的怒火。
然沈欢变得比一年前还恶毒。
“原来是个哑巴。”沈欢高抬着下颌，眯眼看她，“你为什么来祭拜这个贱人？”
她们母女一口一个贱人称呼她娘亲。
沈绾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藏在袖子里的指尖一点点陷进手心里。
沈欢看了眼坟前的香火，想到什么，惊道：“那个贱人生前就不安分，到处勾搭男人，你不会是她的私生女吧？”
“瞧，情绪那么激动，定然是了。”
沈欢见沈绾抬起头来瞪着她，高兴得拍手叫好。
“娘，把这小哑巴绑到爹面前去，正好趁这个机会，将那贱人挫骨扬灰了。”
沈夫人最讨厌沈绾的娘亲。
她活着的时候，那张脸就四处招摇，死了还惹得沈归鸿惦记。
她早就想将这碍眼的坟挪走了。
如今这理由正好。
她冷笑着抬手让家仆动手。
沈绾以为娘亲不在了，她们多少还会顾及着不敢再做什么，没想到，侮辱她的名声不算，甚至还算计着要让她挫骨扬灰。
她心头一阵阵惊慌冰冷，只知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将自己抓回去。
他们罔顾人命，是真的会杀了她。
将刚才起身时随手抓的泥土撒向抓向自己的家仆，趁他迷眼之际，她抬腿就跑。
玄煞是在沈夫人和沈欢后面到的。
它盘踞在草丛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个女人如此柔弱胆小，肯定会被吓哭求饶的，真是没用。
当家仆动手时，它正想好好看戏，等她被欺负得差不多了再出去，没想到却看见沈绾撒泥土的一幕。
她什么时候抓了一把泥土，它怎么没发现？
“抓住她，别让她跑去山上！”
身后沈夫人的声音宛若索命的恶鬼。
沈绾拼命地往山上跑。
沈家祖茔不远的地方，是皇帝下诏敕建的镇国寺，只要跑到那里，她就安全了。
那些家仆追得真快，她只能捡起石头朝他们砸去。
可惜砸中了一个，反倒让另外一个更快地追了上来。
她被攥住胳膊，猛地掼倒在地。
疼痛让她额头直冒冷汗。
她顾不上疼，抓起泥沙，在那家仆要上来抓她时，狠狠糊在他的脸上。
家仆嘶了一声，抹去脸上灰尘，脸颊被细沙刮破了无数道伤口，他大骂了一声，恶狠狠地看着她，一步步逼近。
沈绾拖着身子往后退，膝盖处的血渍染红了衣裳，疼得眼尾不自觉泛红。
沈夫人和沈欢已经被丫鬟扶着走了过来。
沈欢打量着她那双眼睛，恨得咬牙切齿，“这双倔强的眼睛和她真像，哭吧，像她一样哭，我倒要看看今天会有谁来救你。”
沈绾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不哭？”沈欢冷笑，“你们两人去扇她的脸，把她扇哭为止。”
玄煞没想到，沈绾跑得还挺快。
天气炎热，它行动略有缓慢，晚来一步，她就被欺负成了这般模样。
差不多了，也该到它闪亮出场。
它吐了吐蛇信子，正要爬出去咬死他们。
谁想，在这间隙里，沈绾竟撑着身子起身，没有片刻犹豫，纵身跃入了一旁河里。
玄煞吓得炸了鳞。
要是这女人死了，那它还怎么跟主人交代！
沈绾忽然跳河很令人意外。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刚跳下去，旁边不知哪里窜出来一条黑蛇，也跟着跳了下去。
眼见那条长蛇顺着湍急河水，追着被卷走的沈绾疾驰而去。
沈欢心中虽倍感错愕，可一想到沈绾此番难逃一劫，要么葬身蛇口，要么溺亡河中。
她郁结烦闷的心绪又渐渐平复。
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漠然的快意。
所有长得像沈绾的人都该死。
沈夫人脸上亦全无半分将人逼至绝境的惶惧慌乱。
她抬眼四下环顾，无人经过。
就在这时，远山深处寺庙传来阵阵悲悯的钟声，她神色依旧淡漠无波，缓缓开口。
“是她自己跳入河中的，今日的事，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明白没有？”
丫鬟家仆们纷纷低头附和。
沈绾会水，她跳入河里是求一线生机。
为了让沈绾那几人以为她死了，她还故意坠入河底，迟迟没上去。
她被河流推着往前走，估算着时间该差不多了时，才冒出头去。
她回头看了眼离沈欢他们的距离，谁想刚转头就对上了条黑蛇的脑袋。
吓得她被河水呛到，差点窒息。
隐约间，似乎有什么拖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等她好不容易调整呼吸重新浮上水面时，那蛇已经不见了。
沈绾松了一口气，拖着伤腿继续往前游。
背后像是有什么在推她。
她以为是河水，没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游得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游了不知道多久，她有些失力，腿用不上劲，身体渐渐往下坠，正好这时，看见不远处有根绳子……
“主子，没有鱼饵恐怕钓不到鱼。”
“你懂什么。”
萧策慵懒斜倚在躺椅上，一片芭蕉叶轻覆眉眼，闲散又漫不经心。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樊霆一直在旁边盯着鱼竿。
果然主子说的没错。
这样也能钓到鱼。
没多久，鱼竿就晃了晃。
他连忙叫醒主子。
芭蕉叶掉落在一旁，萧策看着晃动的鱼竿，心头略有惊讶。
这样也能钓到鱼？
他来这里，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打算真的钓鱼。
此刻眉眼倒是扬起几分兴味，执起鱼竿开始收线。
“还挺重。”
定是条大鱼。
几息后，看着被钓起来的少女，还有她腰肢肩膀上缠着的黑蛇。
萧策：“……”
这是钓到了美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