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维仍旧停不下来。
那些道理他并非不懂。
让他去讲,他甚至可以把它们讲得很好,讲到听的人重新振奋起来,讲到对方相信眼前的路还一片光明。
轮到自己,他只会看见路的尽头。
崔鸿安看向周围。
张婉灵在向伊利亚解释着什么,鱼星海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雪见离人依旧信任地依偎着、靠近着鱼星海,鱼星海也任由雪见离人握着她的手,像是无声的安慰,两人的气氛看起来十分和谐。
“鱼星海。”崔鸿安忽然问,“如果有一天,雪见离人不记得你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还算数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这问题问得当真是不合时宜,情商极低,根本不像他的作风。
但他还是开口了。
张婉灵停下擦剑的动作,伊利亚诧异地抬眼看他。
鱼星海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对此感到奇怪,她只是沉思一会,然后说:
“算。”
“可是她都不记得了。”崔鸿安不解。
又过了一会,久到崔鸿安快要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回应了。
鱼星海道:“她现在记得。”
崔鸿安不懂,难得显出几分咄咄逼人,“但是以后呢?”
鱼星海想了想,想到院长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她认真地复述出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崔鸿安怔住。
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高明。
他可以轻易指出其中的问题。
如果意义只能依附于此时此刻,那么此刻一旦过去,意义是否也跟着消失?如果现在的感受就足够了,人又为什么需要去做出承诺,去铭记历史,需要花一生追寻某种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可他看着鱼星海漆黑的双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在没有进入游戏的时候,经常看鱼星海的直播。
他也常常设想过,如果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倘若也拥有同样的武力值,他可以做的比鱼星海更好,因为以他的智商,对于同一件事,他总有更多、更好的解法。
他确实是崇拜鱼星海的。
但那种崇拜,是一种对绝对力量的崇拜。
不需要机关算尽,不需要殚精竭虑,只需要站在那里,看谁不爽就是一拳。
先前对于这种绝对的力量,崔洪安羡慕过,嗤之以鼻过,不甘过,最后被折服。
试问谁不想要这种力量呢。
但现在他好像发现了鱼星海身上另一种让人同样羡慕的特质。
鱼星海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尚未到来的以后,就松开此刻握在手里的现在。
而他刚才所思所想,都恰好相反。
他把一生放到百年后看,百年又放到千年后看。
站得越远,人就越小。
爱与恨小,得失小,生死也小。
小到没有。
最后。
他终于得出了一个足够稳妥的结论:
一切都会消失。
可他早就知道一切都会消失。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答案。
他似乎是想找一件绝对不会消失的东西,好让自己可以放心地相信它、为它付出,永远不用担心有一天发现自己错了。
问题是,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崔鸿安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才是最令他不安的地方。
他总想在迈步之前,先算出一条绝对正确,绝对不会后悔的路。
算来算去,人就还在原地。
崔鸿安又想起了西西弗斯。
他还是想问,既然石头总会滚下来,为什么还要推?
但鱼星海大概不会替他论证如此毫无意义的问题。
她只会在有人需要时,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崔鸿安沉默了片刻,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继续向鱼星海求解,“我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你知道,这只手迟早要松开呢?”
鱼星海眨眨眼,牵着雪见离人的手举起来看了看。
这个人真奇怪。
她说,“那就松开啊。”
崔鸿安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握着?”他又问。
鱼星海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懒得回答了。
崔鸿安忽然说不出话。
将来不得不松手,和现在主动松手,好像是两回事。
他一直把两件事当成一件事了。
因为终点可能是失去,所以不肯伸手。
因为石头会滚落,所以连山路也不愿走。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迟疑的、优柔寡断的人。
心理学家也知道,一般高敏感、社会支持薄弱的人,往往就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崔鸿安垂着眼,片刻后,竟有点想笑。
他都在想些什么啊。
“你怎么了?有点吓人了朋友。”伊利亚奇怪地问,她觉得这个队友行为真有点诡异了,莫名其妙,连连发笑。
“没什么。”崔鸿安摆摆手。
他好像想明白那么一点点了。
“所以作者把医院画下来了?记录那些罪行,是要留清白在人间?”伊利亚将话题扯回来。
“这样看起来解释得通,”张婉灵指向那两颗颅骨,“但如果作者的颅骨在里面,外面这个人像又要怎么解释?”
“外面的人或许也是作者自己,伤疤这不是有头发盖住吗,这很合理。”伊利亚坚持自己的作者有精神病论。
伊利亚再看向画名。
《未葬之我》。
雪见离人的问题是:那你们现在觉得,这幅画的作者在创作的时候,在想什么?
“未葬……”伊利亚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怪,就好像要表达将要埋葬自己,又好像在说自己没被埋葬,给人一种不死不活的感觉,但让我主观猜测作者创作时候在想什么的话,我觉得是……希望?”
“被夺走的画,被窃取的天赋,将要被埋葬的天才,我可以这么理解吗?”张婉灵直视雪见离人,“我认为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想的是,不甘。”
崔鸿安说,“从笔触可以看出来创作者的彷徨、惊惧,但她还是选择以画笔的形式记录下来,那作者在画的时候,最可能的想法或许是,留下一个真相?”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伊利亚觉得是希望。
张婉灵认为是不甘。
崔鸿安想的是真相。
三个人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们看向雪见离人,想从她那里得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