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看看!”
关雪晴伸手向韩朔要了过来,指尖细细摩挲平安扣,越看心底越惊怪。
真的是太眼熟了。
很多年前的画面,一下就翻涌而出。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她救了一个落水的男人。
那个男人受了很严重的伤,脸肿得就像猪头似的,说话都说不清楚,还一直发高烧,关键是当时遇上山洪,交通堵塞。
当地医疗站没有对症的药物,只说:尽人事,听天命,是她没放弃,一直在给他物理降热,他才退了烧……
难道……
她缓缓抬起了头,满眼惊疑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拎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冒名顶替,跑来我家诈骗……”
那个叫乔乐的女孩,面色微变,当即愤愤然叫了起来:
“我没有冒名顶替。我就是当年救你的人。”
“我是今年故地重游,才从原住民那边知道了你的联络方式,当年给你治病的山姆医生说:你在找我,我这才不远千里找来的……”
“等见了面,你就是这样报答救命之恩的?”
“要不是我了,你早都投胎转世了!”
“果然是越有钱,越混蛋,我脑子有病,才来找你。”
这几句话,外人听了,肯定会认为是男人不可理喻。
人家说得有理有据,还把治病医生的名字都喊出来了,再加上当年送出去的平安扣,对方就是救命恩人没跑了……
结果,韩朔在人家调头要离开时,沉下脸喝了一句:
“宁乾宁坤,把她给我按住,立刻送去派出所。”
这两个吃瓜群众,先是楞了一会儿,紧跟着就扑过去,齐齐就把人给按住了。
“放开我,快放开我!”
乔乐拼命挣扎,又急又怒,直叫道:
“我没冒名顶替,我知道你出事的时间,地点,发烧发了几天,谁来接你回去的,还知道给你看病的医生名字……你凭什么说我是冒名顶替的?”
“宁峥,你这叫忘恩负义。不报恩也就算了,还这样欺负人!”
她一口气爆出所有关键细节,桩桩件件,全都对上了当年的实情。
关雪晴越听越心惊。
这些画面,分明是她亲身经历的一切。
问题是:救人的明明是她,怎么就被别人冒名顶替了呢?
韩朔听罢,眼底迸出冷嘲的暗光,“功课做的很足,居然能把这些细节全给打听清楚了。但有一点,你失算了……”
乔乐一脸急怒,乌沉沉瞪着他,眼底开始闪烁不安的神情。
“我已经找到真正的救命恩人。你以为凭一块仿制的玉佩,就能骗得过我?”
韩朔嗤了一声:
“你这枚平安扣,仿得再真也没用。给你平安扣的人可不知道,我那块平安扣上有一道碎痕……那是独一无二的防伪标识……”
这话一落下,乔乐脸色彻底惨白,浑身僵住。
韩朔则稳稳落下一句:“把她交到派出所,必须让她交代到底是谁指使她过来行骗的……”
宁乾又惊又愕,盯着那女孩看了好一会儿。
“胆子真够肥的。敢来骗我们六叔……哼,这一次有你好受的……”
两兄弟押着人,往外去。
乔乐在不断挣扎,想逃。
管家汗滴滴的,连忙冲宁家现在实际意义上的掌权人鞠躬:“六爷,对不起,我不该放人进来的……只是人家手上有这平安扣,我以为真是您的救命恩人,这才……”
“不关你的事。下去吧!”
韩朔挥挥手,将人打发了,转头看向以一种复杂神情睇视自己的女朋友,挑了挑眉: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你……早知道了?”
关雪晴惊讶地扬了扬平安扣。
“什么?”
韩朔笑意盈盈走近。
关雪晴拼命眨着眼,心头却是惊涛翻涌:“当年那个脸肿成猪头、嘴唇肿成香肠、肚脐眼上有一道刀伤的丑男人,是你?”
某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靠!
当年,他留给她的形象,也太太太丑了吧!
韩朔暗暗一叹,苦笑一个:
“对……是我!”
至少,她还记得这个丑男人。
只是,这么久了,她一直没认出来。
“你……真跑去那边找过我呀?”
关雪晴惊讶极了。
“找过,可惜没找着!”
如果当初能找到,也许她、江怀景,还有他之间的故事线,就会改写。
当年,他对这姑娘,有一种强烈的感激之情,如果能遇上,他大概率第一时间会喜欢上。
关雪晴又愣了愣,想笑,命运竟那么早就给他们设下了伏笔。
韩朔将她手上的平安扣取过来,轻轻一叹:“这玩意儿,模仿得真像,可惜没那条碎痕……再加上我早知道了,否则我还真有可能会相信……”
说话间,他把它扔进了花坛,一把牵住她的手往里带:“跟我来,给你看几样东西……”
他把她带进了底楼一间小房间。
推开门,她愣住了。
这里竟一比一还原了当年他病重时所住的医疗室的模样,唯一的差别是,墙上挂了一幅照片,照片上正是那枚有一道碎痕的平安扣。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雪晴细细打量完,转头惊疑发问。
“纪念。”
韩朔冷静吐出两字。
这几年太无聊,相思成灾后,他做的事,有时会很疯狂。
因为忘不掉,他就复制了当年的一切。
有时太想念,就会过来发一会儿呆。
关雪晴暗暗叹息:真是个疯子。
不过这会儿,她脑子里却迸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天你让我打的电话号码是:****,接听的人是谁?不知为什么,那天听着那嗓音,感觉有点熟悉……”
当初没问。
现在终于有机会问清楚了。
韩朔目光一闪,轻轻道:“那是你爸——孟项南。那天,来带我回去的人也是你爸……”
关雪晴莫名一震,彻底愣住。
原来那一年,她竟和父亲通过电话。
“现在……他人呢……”
她记得之前她问他:父母还在不在时,他的回答是:不在了。
“一年前,孟叔病故了。”
韩朔涩涩吐出这句话时,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我没有……救回他……”
关雪晴又呆了一下,继而沉默,半晌才平静地吁出一口气:“一切都是命数……他现在葬在哪里?回头,我去拜一拜他……”
“我已经把他的骨灰带回国,和你妈妈葬在一处!”
这话令她心生感激。
母亲至死都想着要和父亲团聚,最后却是这个离了婚的女婿,帮忙完成的。
于是,她伸开双臂,忽就将他紧紧抱住了:
“谢谢你,成全了他们最后的念想。”
韩朔反手将她拥紧,指尖温柔抚过她的长发。
唇贴在她耳畔,低低呢喃:
“关雪晴,当年,你救下了我这条破破烂烂的小命,可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我找你找了好几个月。可惜,终是错过了。”
“真的没料到,其实我们的缘分就此定下来。只是我一直没发现,那个我心心念念的人,一次次和我擦身而过……”
“所幸,错过了几年,我们还是遇到了。”
说着,他抱得愈发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关雪晴闭着眼,唇角微微弯起:
是遇到了!
只是没料到这场邂逅,会掀起惊涛骇浪,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直接就被吓跑了。
好在岁月辗转,兜兜转转,他们终究续上了前缘。
“六年前你就知道了?”
关雪晴微微推开他,捧他脸孔,定定望着他。
“嗯,三哥同我说的。我本来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同你说的,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你跟我提离婚时,我心都碎了……”
“那时,我曾一度以为,你不爱我,宁家家族关系太过复杂,让你更贪恋和江怀景在一起的日子……”
“毕竟,你喜欢的一直是江怀景,江怀景也回头来追你了。你便彻底不要我了。”
话音落,他俯身,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眷恋,在她脸上落下细碎轻吻:
“关雪晴,你能回来,并愿意重新走向我,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是,从昨晚上开始,我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要不,你掐掐我?”
关雪晴抿嘴笑着,掐掐他的脸颊。
“疼吗?”
“不疼,重点!”
于是她加重力量。
他笑着牢牢将人拥入怀中:“疼的,我不是在做梦。我梦里的奢望,实现了,关雪晴,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关雪晴扬眉浅笑,语气俏皮:“还在考察期呢!”
他将人拥得更紧:“那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点上岸,执证上岗……”
关雪晴看着这张阳刚英俊的笑容,心脏在砰砰砰乱跳:
这般帅到惊心动魄的男人,最是蛊惑人心。
她不好男色。
但今天,她被迷惑住了。
肯定是身体内的荷尔蒙在作祟,否则,她怎么会情不自禁就吻了上去,以一种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热情,疯狂占有他……
韩朔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吻得眉眼含笑,低低调侃:
“关小姐,这么猛,又想霸王硬上弓吗?”
她想到了六年前的初夜,笑了……
嗯。
她对这个男人的喜欢,是一种生理性喜欢……
不管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刻在基因里的喜欢,在遇上他的那一刻,就被激活了。
……
这天晚上,宁园放了一夜的烟花,而龙凤胎则过了一个无比热闹圆满的生日,一整晚,又笑又闹,甜美的童笑,在宁园上空不断回响。
这天晚上,关雪晴喝醉了,醉到迷迷糊糊时,拥着男人同床共枕,娇娇软软说了一句:
“韩朔,明天我们去江城,去拜一拜爸爸妈妈好不好?”
韩朔依偎在边上,抚着她的秀发,勾着唇,轻啄她的唇:
“遵命,我的女王!”
第二天他就把一切全给安排妥了。
直升机直达,然后坐着韩朔早早让人安排好的车子去了陵园。
当年,关中华给关禾玉买墓地时买的是双墓,现在,空置多年的另半块上果然多了一座墓碑。
照片上的男人温文如玉、斯文俊朗,眉眼温柔。
和记忆里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的模样。
从未拥有过父爱,直至他离世,才得以相见。
关雪晴鼻尖酸涩。
摆好祭品,点上檀香。
关雪晴给一双儿女每人各递三根,并让两个孩子跪下:
“靖靖,念念,给外公外婆叩头……”
两个小家伙穿戴精致乖巧,乖乖跪地行礼。
苗靖说:“外公外婆,我叫靖靖,是你们的外孙。”
韩念晴说:“外公外婆,我叫念念,是你们的外孙女。”
然后,两孩子开始齐齐背书,那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说词,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
童言真挚,满是暖意。
等他们念叨完,关雪晴也缓缓下跪。
韩朔紧随其后,陪跪在她身侧。
关雪晴静静望着母亲的遗照,温温道:
“妈,我离开近六年,今天终于回来了,带着一对可爱的孩子一起回来了。”
“您看到了吗?他们又聪明又懂事。”
“六年前,我孤苦无依,如今我儿女双全,身边亦有良人相伴。”
说到这里,她目光父亲的照片上,笑了一个,脆生生叫了一句:
“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叫您,也是我长大后第一次见到您!”
“抱歉,我没能在您还在世时去见您,尽一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但必须谢谢您,冥冥之中,替我选了最好的男人。”
她转头瞄向身边跪得端正的男人,微微一笑:“以前我怯懦逃避,往后,我会坦然直面生活中的所有风雨。”
说着,她牵起男人的手,又静静睇视父亲的遗照:
“他很好,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韩朔也睇着孟项南的照片,等她说完,低低应下一句:“岳父,看到了吗?奇迹出现了,你最爱的女儿回来了。我的后半生,有光了……”
朗朗晴空下,阳光暖洋洋照射下来。
从邮轮出事到今天,韩朔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沐浴在阳光底下,心底是敞亮的,身体是暖和的,未来是阳光灿烂的……
因为所爱在身边。
因为儿女已两全。
因为所有灰暗过往,尽数翻篇。
他握紧掌心温热的素手,扬起温柔澄澈的笑容,轻声宣告:
“全新的人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