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归鸿关南门。
晨曦初露,从关城南门官道上,传来车轮与马蹄声响,一队人马约有百十号人,直奔归鸿关而来。
箭楼上的士卒遮手眺望,只见这支队伍气势不凡。打头阵是八骑身着玄色劲装、外罩软皮甲的骑士,前方一骑手中的玄色旗帜迎风飞扬,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翼翱翔的雄鹰——玄翼司的徽记。
紧随其后的,是三十余骑同样装束的玄翼司缇骑。在这股黑色洪流之后,四辆马车循序而行。
为首那辆的车厢以乌木打造,车体宽阔高大,四角悬着青铜风铃,清越的铃声随风飘散。车辕插着一面赤地金边的旗帜,那个字体遒劲的“睿”字,一望便知是钦差到了。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身形矫健、神骏非常。
其后一辆是车厢密闭的青幔马车,再往后则是装载箱笼的两辆辎车。
在车队两侧及后方,还有约莫六十名身着朱红漆甲、头盔缀有红缨的禁军骑兵护卫,如一团移动的烈焰,将整个车队拱卫其中。
归鸿关官员天不亮就候在此处,得到消息,顷刻间城门洞开,吊桥平放。节度使周显率领麾下诸将十余人,列队迎出城门。
周显一身玄色织锦战袍,外罩细鳞软甲,腰束铜扣革带。他的身侧还有一人,年约四旬,身着正四品文官服色。此人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正是明王顾璟的妻舅、归鸿关监军吴瑜。
很快,声势浩大的钦差队伍已至眼前。
车队缓缓停住,玄翼司缇骑与禁军骑兵分前后摆开警戒,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
周显恭敬而从容地带领众人迎上前去。只见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归鸿关节度使周显,率关城众将佐,恭迎睿王殿下!殿下千岁!”
随后,一阵甲胄声响,在他身后,众将齐齐拜倒,山呼“睿王千岁!”
监军吴瑜双膝跪地,也跟着行礼,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山呼之声落定,并未看到钦差露面,也没听到叫起,空气一度凝固,众人保持着行礼姿势,悄悄交换眼神。
沈砚翻身下马,在车窗外低语几句。
终于,一只骨节分明白皙的手,从靛蓝色锦缎车帘后伸出,将车帘掀起一道缝隙。顾珩透过这道缝隙,看向跪倒在车前的众人。
“有劳周将军清晨出城相迎,诸位请起。”他的声音平和中带着疏离,星夜兼程却听不出一丝疲惫。
“谢殿下!”
待众人起身,顾珩继续道:“边关孤寂萧瑟,在此镇守颇为辛劳。本王奉旨巡视,日后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众人听到他的话,不由心中都是一凛,这是下马威?还是警告!
周显回都城面见王上,与这位睿王只是远远见过,看他文雅随和的风采,与世子不愧是一母所出。
可今日……这姿态,实在算不上亲切。
他悄悄抬眼去看,正对上顾珩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
吴瑜是顾璟的妻舅,皇亲国戚的身份,让他一直自持甚高。此刻便想展露一番。
他上前半步,笑容可掬地拱手:“殿下一路车马劳顿,能亲临这边陲之地,已是归鸿关众人之荣幸。官驿条件艰苦,下官与周将军已为殿下布置好住所,还请殿下移步稍事歇息。为表心意,特安排午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接风宴便免了,关城物资匮乏,不必为本王徒增消耗。”
车内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让吴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军情紧急,还是公务为先。”
顾珩说完这句,放下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砚向周显等人抱拳一礼,朗声道:“殿下有令,车队入城,直抵官驿。今后一应起居,由玄翼司自理。无殿下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庞大的车队缓缓开动,马蹄声与车轮声混杂,碾过吊桥、穿过城门,朝着城内官驿方向而去。
周显站在原地,望着那只形制严整的队伍,他那被风吹日晒的黝黑面庞,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目光也是晦暗不明。
吴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鸷地盯着车队扬起的尘土,深深吸了口气。
烈凰从车窗帘的缝隙悄悄看出去,直到周显一众人消失在视线中。她放下帘子,转头看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顾珩。
“你方才为何不下车?是怕他们看到我,还是……”
顾珩并未睁眼,只是唇角一勾,“路上奔波这么多日,难免有些疲态,此时若见,会让人小视。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自然他们气势更盛些,等到官驿再召见他们,就是我掌控场面。”
“哦!”烈凰大眼睛转了转,思索一下,点点头,“也是,他们现在各怀鬼胎,让他们先紧张一会,后面召见也会老实些。”
顾珩睁开眼,笑看着她,“有悟性!”
车队驶入官驿,玄翼司迅速接管各处,明暗哨岗分散各处。那辆玄色马车直接驶入最深处的院落,停稳后,顾珩先下车,随后是一身侍卫劲装的烈凰。
沈砚上前禀报:“殿下,官驿内三日前便被肃清,从杂役到厨子,皆是我们的人。禁军护卫外围,玄翼司在内部机动,随时听从殿下调遣。”
顾珩点点头,款步进入正堂。
这里是驿站后院,一切都很简陋,房屋建造多年,修补痕迹明显,但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转头看烈凰,“你先去东厢房休息,我等下去看你。”
看她出了门,顾珩转向沈砚,“传令下去,未时正,与此处召见归鸿关节度使周显、监军吴瑜,以及相关将领。令他们携此次军情急报的各种文书物证来见,另外一并准备三年来的军情纪要。”
“是!”
沈砚领命而去。
杂役送上热水,两名亲卫服侍顾珩更衣洗漱,他在榻上小憩片刻,起身走出正堂。
北地的秋风不比都城绵软,已经有了料峭寒意。风穿过回廊,卷动他玄色披风的衣角。小院里的青砖地透着清冷,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又添了几分萧瑟秋意。
院中的玄翼卫无声行礼,他抬手示意不必通传,径直走入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