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酉初,睿王府。
天空飘落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顾珩的马车穿过雨幕,从侧门驶入王府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墨竹撑伞相迎,低声道:“殿下,阿澜姑娘一直在等你。”
顾珩脚步微顿,唇角闪过一抹笑意。他点了点头,接过伞自己撑着,快步向寝殿走去。
穿过月洞门,便看到烈凰独自立在廊下。
她穿的是一身秋香色衣裙,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婉。她没有打伞,就那样静静站着,微风吹斜细雨,湿了衣角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看到他的身影出现,烈凰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走出回廊,直接迎了上去。
“殿下,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急切,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沈砚与墨竹悄无声息离开,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顾珩将伞倾向她,“也不知道打伞,还穿这么单薄,就站在这里等,要是着了凉,还要吃药,不怕苦了?”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笑,说着责备的话,声音却很温柔。
烈凰看他平安归来,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地。她也笑了,“这一年还要靠殿下,担心……本就应该。”
两人并肩走入慎独堂,墨竹早让人备好热水与布巾。
进入室内,馨香温暖,烛火静谧。
这一日,寅时出门,朝堂鏖战,筹备巡查。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顾珩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被人担忧盼望的感觉。真好!
顾珩解下冷雨沾湿的披风,烈凰很自然地接了过去,仔细搭在衣架上。转过身时,看他斜倚在软榻上,用手揉着眉心,脸上是放松后的疲惫。
她轻声问,“我去茶房,给你泡盏安神茶?”
“多谢。”他笑了,向她点点头。
睿王府的安神茶多了一道茉莉熏香,便是出自烈凰之手。
就在顾珩快要陷入迷离时,一缕幽香侵入鼻端。
他缓缓睁眼,看到她坐在绣墩上,定定看着他。
烈凰见他醒了,端起茶盏送到他面前,“你尝尝今日的茶,是不是又不同了。”
他笑着接过去,尚未揭杯盖,一缕桂香直入心脾,“怎么?你又试了用桂花熏香?”
烈凰抿嘴笑了,“南昭的好处还挺多,四季都有很香的花。”
顾珩饮了一口,随后将茶盏握在掌心,感受着暖意渗入肌肤。
“父王命我为钦差,赴归鸿关巡视军情。”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明日卯时出发。”
烈凰呼吸一滞,随即起身:“我去准备行装。”
“烈凰。”顾珩唤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上啪啪作响。
顾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去归鸿关,山高路远,车马劳顿,你的身体尚未复原。而且,边关情势未明,天启军队虎视眈眈。”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你留在王府,墨竹会照应你。等我回来,最多一月。”
烈凰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许久,她轻轻摇头:“不,我要去。”
“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却很坚定,“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我对天启军队的战法、习性,比南昭任何将领都熟悉。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身边需要这样的人,现在就是践约的时候。”
顾珩凝视着她,喉结微动:“但我不能让你再次涉险。”
烈凰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底有火焰在燃烧,“那也不能让你独自面对天启豺狼,你愿意做亏本的买卖,我可不想占这个便宜。”
顾珩怔了怔,心中百感交集。
烈凰并未察觉他的动容,继续道:“我比任何人都想看看,天启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这些日子以来,我经常复盘沧澜到底败在何处,我到底失误在哪里?沧澜的血债,将来必然要讨回。我也不能看南昭再走同样的路!”
她说的有些激动,喉咙都有些发紧,低头让自己冷静一下,“你说过,我是你的刀。刀若藏在鞘中,还有何价值?”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雨打窗纸的声响。顾珩静静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和近乎天真的执拗。
他突然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驱散了所有疲惫。
“好。”他的声音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我们便一起,去会会天启。”
烈凰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她认真地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你给我点一盏茶。”
顾珩的笑意更深:“好,现在就点。”
窗外秋雨绵绵,室内茶香袅袅。两人对坐饮茶,安宁静谧的气氛,使人忘了即将到来的征程。
将近亥时,顾珩放下茶盏,道:“此去归鸿关,情况复杂,监军吴瑜是顾璟妻舅,节度使周显在归鸿关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我们明面上查军情,暗地里……”
“查军械走私,查他们与天启的勾连。”烈凰接过他的话,眼中闪过冷光。
顾珩微笑点头,起身从书案取回一本册页递给她:“这是归鸿关舆图,还有将领、边贸商队的资料,你今晚先看看。路上我再与你细说。”
烈凰接过,指尖触到他温暖的手,心微微一跳。她知道,这是他给予的信任,他已不是她的债主,而是面对共同敌人的同盟。
“殿下也早些休息。”她起身走到屏风处,好似想起什么,回头道:“今晚不许在书房熬了,我会盯着你的。”
说完,她转过屏风,推门离开。
顾珩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殿下。”沈砚不知何时进了书房,轻声唤他,才将他的思绪拉回。
顾珩向后倚在靠枕上,心不在焉地道:“都安排好了?”
“是,玄翼司随行四十人,另有二十名暗卫打前站,沿途部署。陛下不放心您独自前往,还派一队禁军护卫。”
沈砚小心翼翼地问:“我看阿澜姑娘心情不错,她是要随行吗?”
“怎么?”顾珩看他有些欲言又止,问道:“你觉得有问题?”
“这……卑职觉得,此行不比上次,百十号人马,只有她一名女子,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顾珩默然思索,片刻后道:“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