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墨同志!许墨墨同志!”
胡秀红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见远处那片玉米地里的人没应声,便快步跑了几步,朝着正埋头砍秸秆的身影扬声叫道:“墨墨妹子,支书喊你哩!”
许墨墨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镰刀往地上一拄,偏头瞟了一眼正踩着垄沟快步走来的支书黄仁贵。她没答话,弯下腰,手中镰刀又落了下去,“咔嚓”一声,一株干枯的玉米杆应声倒下。
“大仙!”黄仁贵走到近前,下意识地掸了掸衣摆上的土,双手交叠拱了拱,微微欠了欠身。他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嘴唇翕动了几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闪烁不定。
许墨墨手下没停,眉头微蹙,淡淡道:“有什么话,直说。”
黄仁贵垂下眼皮,又拱了拱手,压低了声音:“昨儿傍晚,许家母女——就是许娇娇和她娘,坑了善众我五百块钱。那五百块,是善众我家攒了多年的家底,还东拼西凑借了不少。”他说着,悄悄抬了抬眼,觑着许墨墨的神色,“这事儿吧,我家那丫头确实有错在先,可根子上的原因,还不是因为许娇娇同志不服从组织安排,好逸恶劳,才闹出这档子事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许墨墨的表情。旁人不知大仙和许娇娇的渊源,他却是门儿清,这话说得格外斟酌,生怕哪句不对触了她的霉头。
“我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许墨墨手中镰刀一顿,语气平淡,“你用不着顾忌我。”
黄仁贵闻言,眉眼倏地一松,脸上浮出喜色,连忙拱手又弯了弯腰:“哎,哎,那就不打扰您上工了。”他转身迈出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又折返回来,搓了搓手,满脸忐忑地低声问:“那个……大仙,我就是想问问,那个——算不算做坏事?要是算的话,将来下去了,会不会……被下十八层地狱?”
许墨墨头也没抬,手中镰刀继续起落:“不会。你们之间的因果关系已经结了。五百块范围之内的事,都落不到因果上头。”
黄仁贵长长舒了口气,连连道谢,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许墨墨忽然叫住他。
黄仁贵脚步一滞,忙回过身:“您还有啥吩咐?”
“黄癞子。”
黄仁贵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道暗光——看来是结了怨的,要不然大仙不会平白提这名字。既然大仙说和那母女俩没有关系,那他行事也就不必再缩手缩脚了。他重重颔首:“我晓得了,这事儿我安排好。”
他刚转身,许墨墨又开了口:“等等。”
黄仁贵再次停下,疑惑地回过头。
许墨墨将镰刀夹在腋下,手伸进裤兜里,从空间中摸出那叠属于黄家的五百块钱,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
“昨儿晚上,替你拿回来了。”
黄仁贵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一沓钞票上,喉结上下滚了滚。他飞快地扫了两眼四周,见田埂上无人注意,赶紧伸手接过来,一把揣进怀里贴肉的衣兜里,手掌还在外面按了按。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了红,他对着许墨墨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对折。
昨儿晚上回去,老婆子哭了大半夜,儿子儿媳妇更是摔盆打碗,没给他一个好脸色。他好歹是大坝子村的支书,竟叫一个外来的知青拿捏得死死的,这口气堵在胸口,烧得他一宿没合眼。
“行了,回去吧。”许墨墨重新抓起镰刀,“钱先放家里,暂时别往外声张。你媳妇嘴要是严实,跟她说一声也成。许娇娇丢钱的事,怎么处理了?”
“已经去公社打电话报公安了。”
许墨墨点点头,不再言语,弯腰继续砍她的玉米秆,她也不是好心,主要也是知道这年月五百块钱,在农村里面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笔捐款!说来说去的话,此事本身就和她有着因果关系。
黄仁贵这人呢,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担任大坝子村支书这么多年下来,虽说没有什么大作为,但也是一心一意为了大坝子的社员们办事实。
有点小毛病,身为人,这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世界上面那有十全十美的人?
这五百块钱,到了她手里面,黄仁贵要是不能够从许娇娇手里面讨要回来的话,他的日子也难过。
黄仁贵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十点多钟,远远就能看见一辆老旧的三轮摩托警车突突突地开到知青点大门口,车身颠得咯吱作响。两名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公安下了车,拎着包进了院子。
等到中午下工哨子吹响的时候,那辆摩托还停在门口,公安也没走,院子里隐约能听见问话的声音,伴随着还有许娇娇抽泣的声音,和许母嚣张的声。
许墨墨扛着镰刀从知青点门前经过,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知青大院子里面。这年月又没监控,门窗都是拴死的,钱在屋里没了,若是真丢了,上哪儿找去?
她推开王海生家的院子门,走了进去。
“墨墨姐,你回来了。”刘红梅红着眼圈从凳子上站起来,脸颊上还印着几道肿胀起来的巴掌印。
许墨墨把镰刀靠墙放好,摘下护袖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怎么回事?”
“被李子阳那个小人打的。”刘红梅鼻子一抽,委屈得声音发颤,“墨墨姐,这段日子我能先在你们这儿搭伙吗?我知道你们伙食好,该出多少粮票菜钱,我一样不少,你看成不?”
“我没意见,反正不是我做饭。”许墨墨淡淡回了一句。
灶台边的王海生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对刘红梅道:“那就先跟我们搭伙吧。”
刘红梅哽咽着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刘薇薇早殷勤地拧开热水瓶,往白瓷杯里倒了大半杯热水,双手捧着递到许墨墨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墨墨姐辛苦啦!快喝杯茶润润嗓子。”
许墨墨瞥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啜了一口,坐了下来:“怎么?热闹看得如何?”
“嘻嘻嘻~~~”刘薇薇凑近了些,压着嗓子眉飞色舞,“那钱丢了,咋可能找得到嘛!屋里就她们母女俩,她说昨儿睡前还在,早上起来就没影儿了。依我看呀,怕是自己弄丢了,想栽赃嫁祸,好让知青点的同志们替她凑出那七百块来。墨墨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墨墨,等着夸赞。
“对对对~~~”
王海生看着刘薇薇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准备吃饭吧!墨墨姐,洗手吃饭了,脸盆在门口的竹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