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沿着湖岸朝北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湖岸渐渐收窄,
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断崖。
断崖表面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出的纵向凹槽,
像一排排巨大的竖琴琴弦。
她正想着如何绕行,目光忽然捕捉到一处异常:
在断崖根部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片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的底层不同,
是松软的新翻过的褐色,像有什么东西不久前从那里钻出来过。
她蹲下身,指尖按在那片松软的泥土上,入手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气味。
泥土底下是空的。她拨开表层的浮土,
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洞壁光滑,
边缘圆润,仿佛被什么动物的身体摩擦过。
洞道向下延伸,约莫斜斜地通入断崖深处。
她居然将掌心伸进洞口,没有触到底,
那股温热的气息正在洞内深处涌上来,
带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味,像炒熟的谷物混着晒干的草药味。
她没有犹豫太久,将那块裹着粗布的手探得更深了一些,
肩膀也跟着挤了进去。洞道比她预想的要宽敞,
虽然需要弓着腰,但足以容她爬行。
两侧的洞壁也是光滑的,泥土是褐色的,
泛着微微的潮气。她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洞道忽然收窄,然后猛地扩开,
变成了一间约莫一人高的圆形洞穴。
洞穴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干草,干草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
磨得光滑的石头和几根啃了一半的根茎。
洞穴一角堆着一小堆深褐色的东西,
像是某种植物的块茎。
洞穴正中央坐着一只土拨鼠,
它比君澜见过的任何一种土拨鼠都要大,
约有半人高,皮毛是深褐色的,肚子和脸颊的毛色略浅,呈现出一种暖暖的栗色。
它盘腿坐着,一只爪子里攥着一根比它自己还长的草茎,
正在用门牙极快地啃着草茎的表皮,把绿色的外皮剥下来,
露出里面白色的芯。
它听见君澜挤进来的声响,抬起头来,
眼睛又大又圆,黑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
它看着君澜,没有跑也没有尖叫,只是把嘴里那截草茎拿了出来,
歪着头打量着她:“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土鼠问。
君澜愣了一下:“你,你会说话?”
土拨鼠把草茎往草里一塞,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我修炼了400年,不会说话不是白修了?你身上有灵力的气味,你也是修炼的吧?”
君澜没有接这个话,问她:“这条通道是你挖的?”
土拨鼠把嚼完的草茎咽下去,
拍了拍爪子上的碎屑:“我挖了很久,本来是给自己挖一个储存冬粮的备仓,
挖着挖着就挖到了那片湖底。我刚才正在收拾新挖出来的泥土,
你就从洞口掉下来了。”她说着,用爪子指了指洞穴顶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果然还有一堆新挖出来的湿土。
君澜在洞穴内环顾了一圈,问土拨鼠:
“你有没有感觉到,你挖出来什么东西的时候,
洞道周围有一种异常的阻力?”
土拨鼠挠了挠耳后:
“有的。前几天我挖到一条新的支路,挖着挖着,
爪子就碰上了一层硬硬的东西,像是石头又不像石头。
我用门牙试了一下,磕得牙疼,就换了个方向。”
“那条支路现在哪里?”土拨鼠转过身,
指了指洞穴西侧的一个不起眼的暗角:
“那边洞口很小,我钻不过去,
但我能感觉到那边有风,不是从地下灌下来的,是另一边的风。”
君澜走到那个暗角处,洞口果然极窄,仅容她侧身挤入。
她将裹着粗布的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一层坚硬、微微发凉的表面。
那触感确实不像普通的岩石,更像一层被压得非常致密的土和沙砾,
中间还混着某种她摸不透的东西。她将灵力凝聚在指尖,
顺着那层硬壁向下探去。那道硬壁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厚,
大约只有两尺深,但质地异常致密,像一面被反复夯实的墙。
“你能把它挖通吗?”君澜转身问那只土拨鼠。
土拨鼠走过来,用爪子试探着敲了敲那层硬壁,
侧耳听了一会儿,说道:“能挖,不过要花点时间。
这层土比我之前遇到的都硬,里面掺了什么东西,我要是硬啃,
怕是会把门牙给啃崩了。”
君澜从袖中取出那个银色竹枝,
说道:“你用它凿,用竹枝尖端对着那层硬壁凿,
如果碰到特别硬的地方,就用竹枝的侧面刮。”
土拨鼠接过竹枝,在爪子里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
她蹲下身,将竹枝尖端印在硬壁上,用力一凿,
那层硬壁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细纹。
土拨鼠惊喜地叫了一声,又连续挖了几下。
君澜蹲在她身后,用掌心贴在硬壁的侧面,
一点一点地引导着竹枝尖端的方向,避开那些特别致密的节点。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土拨鼠凿穿了一道拳头大的洞口。
一股温热的风从洞口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晒干了的草籽的气味。
土拨鼠把竹枝搁在一旁,探头往洞口里看了一眼,
回头对君澜说:“通了,那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
君澜侧身钻过那道拳头大的洞口,
土拨鼠的估算果然没错。洞口钻过去之后,脚下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
穹顶上嵌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石,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穹顶底部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生长着成片的植物,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
有的叶片是深紫色的,边缘卷曲如贝壳;
有的茎干细长,顶端开着银白色的小花,
花朵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最奇特的是一种像蘑菇又不像蘑菇的东西,
伞盖是半透明的,
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盏盏被嵌进地里的灯。
这时,我家土拨鼠从君澜身后挤了出来,
拍了拍爪子上的土,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说道:
“我们土拨鼠家族的聚集地,我挖了好几百年,
把它从一片空地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君澜放眼望去,才发现这片地下空间比她第一眼看到的要复杂,
那些植物的分布并不是随意的,而是被精心规划过的:
1.深紫色的卷叶植物集中在地势较高的区域;
2.银白色小花沿着一条蜿蜒的溪流两侧生长;
3.发蓝光的蘑菇则分布在空间的最外围,形成一道环绕整个聚居地的光带。
光带内侧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土洞,
洞口里用干草编成的帘子半掩着,有的大有小,
但排列整齐,像一座被建在地下的村庄。
土拨鼠带着君澜沿着那条溪流往前走,
水流清浅,水底铺着细碎的白石,
那银白色的小花从溪流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
像一条被星光铺成的路。土拨鼠的脚步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响着,
她时不时停下来,用爪子拨一下路边的叶片,
或者弯腰把一朵歪倒的银白色小花扶正。
君澜问:“这些花是你种的吗?”
“不是种的,是它们自己长的。
我把溪流引过来之后,第二年春天它们就从地下冒出来了。”
土拨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
像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慢慢散出余温的满足感,
“我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但它们长得挺好,我就留着它们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比别处更大的土洞,
洞口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紫色藤蔓,
藤蔓顶端开着两朵硕大的银白色花,
比西边的那些大好几倍。土拨鼠在洞口停下,转头看着君澜说道:
“到了,这里面是我家,
你先进来坐坐吧。”
君澜弯腰钻进了那座最大的土洞,
洞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
干草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洞壁上挂着许多细长的东西,
有的像晒干的根茎,有的像编成辫子的草绳,还有一串串颜色各异的干果。
洞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岩石凿成的矮桌,
桌面打磨得光滑,下面搁着一只粗陶碗和一把石刀。
洞里的角落还有一张用干草和细藤编织成的垫子,
看起来像是睡觉的地方。
土拨鼠走到矮桌旁边,从角落里捧起一只粗陶罐,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到君澜面前,说道:“你喝吧。”
碗里的水清澈透亮,泛着微微的清甜气息。
君澜接过来抿了一口,问她:“你这里有很多吃的。”
土拨鼠又端起了自己的碗,
低头看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耳朵耷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但是不够了。”
“什么不够了?”
“食物。”土拨鼠的声音低了下去,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食物储备是足够的,
但今年收成不行。溪水比往年少了一半,
那些卷叶菜的叶子也发黄了,结出来的块茎只有往年的一半大。
再这样下去,到冬天的时候,整个家族都会断粮。”
君澜放下碗:“你知道什么原因导致溪水减少吗?”
土拨鼠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条溪流是从地下深处渗上来的,
往年水量都很稳定,今年春天开始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到了夏天就更明显了。
我沿着溪流往上查过,找了好几遍,但越往上走通道就越窄,
最后窄到我转不过去了。
君澜站起身说道:“你带我去看看。”
土拨鼠放下碗,领着君澜沿着溪流一直往上游方向走。
她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用爪子拨开路边的植物,让君澜能通过。
越往上走,通道确实越来越窄,
两侧的岩壁也越来越近,地面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硬实的砂石,
银白色的小花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了。
溪流在这里变窄了,从一条能够没过脚踝的小溪,
变成了一道只有手指宽的细流,水从岩壁底部一道窄窄的裂缝中渗出来,
沿着石面往下淌。裂缝两侧的岩石泛着暗沉的颜色,
不像普通的石头,更像是被水浸泡久了之后长出的水垢。
君澜蹲下身,将裹着粗布的手探入那道裂缝。
指尖触到水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她熟悉的气息——
那道屏障的气息。
她收回手,站起身,对土拨鼠说:“水源不是被堵住了,
是被吸住了。那道屏障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渗到了这一层,把溪水改道吸走了。
如果我能把这道屏障的感应引开,溪水就有可能会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土拨鼠问:“那需要多久?”
君澜想了想,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引开那道感应。”
土拨鼠点了点头:
“那你就在这里住下吧,需要吃什么喝什么,我去帮你找。”
君澜没有推辞。接下来的日子,
白天她蹲在溪流上游那道裂缝旁边,
用银白色的灵力沿着裂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渗入,
顺着那道屏障的纹理,在屏障内部开辟出一条迂回的小路。
到了夜里,她就回到土拨鼠的洞里,
靠在干草垫子上,听土拨鼠讲她挖洞时遇到的趣事。
“最惊险的一次是我挖到了地底深处,
我挖穿了一层黑色的岩石,然后我就看见了一条河。
那条河不是水,是一层发光的粘稠的东西,像融化的琥珀从岩壁的裂缝中渗出来,
沿着地下的河道缓慢地流淌。
我伸爪子碰了一下,烫得很,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你还记得那条河在哪个方向吗?”
“记得,就在这个洞的东南方向,大约走两天就能到。”
第三天清晨,君澜从干草垫子上坐起来,
感觉到指尖那道银白色的灵力已经重新充满了。
她走到溪流上游那道裂缝前,蹲下身,将掌心按在裂缝边缘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屏障的纹理向上游延伸。
她能感觉到屏障正在缓慢地向另一个方向偏移,
那股吸走溪水的气力正在减弱,裂缝中渗出的水流量明显变多了:
从手指宽变成了一掌宽,又从一掌宽变成了足足能够没过脚踝的溪流。
土拨鼠站在她身后,
看着那道正在重新变化的溪流,没有说话,耳朵竖了起来。
君澜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道:
“溪水应该能恢复过来了,不过要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水位,大概还需要几天时间。”
土拨鼠点了点头,把爪子背在身后:
“那个,刚才我的兄弟过来找我了,
说有个情况。东南方向的地层有异响,
她们去查了一下,发现有东西正在从地下这个方向掘进,
速度很快。不是我们土拨鼠挖的,比我们挖的快得多,
也粗糙得多。洞壁没有打磨过,像是用蛮力硬挤出来的。”
君澜站起身:“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