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七手八脚的去搀扶李母的时候。
乘舟只静静望了一眼外祖父。
祖孙二人并肩立在原地,都皱着眉暗自思索,谁也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
张老看着乘舟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底又是暗暗点头。
他主动往前踏出两步,走到孩子面前,取出一枚小小的四方印。
“这枚印信,原是你母亲打算替你收着的。是我主动请命来昭途岛,一来想亲手把印交到你手上,二来,也想亲眼来看看,老夫这位关门弟子成长的环境。”
张老顿了顿,把方印向前递过去,语重心长地补充一句:“你母亲应允了。”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施父终于松开了眉头,对着乘舟点了点头。
乘舟心里仍有许多不解,但外祖父已经示意,便伸手接过印信与两份王诏。
施父抬手,邀张老入议事堂详谈。
施父明白,女儿手里握着的势力,声势骇人。
乱世之中,两方结盟,若无姻亲羁绊,终究难以让人安心。
而施茵和李曦利益捆绑下,最终得益的应该是他们二人的孩子,可如今,却落到了乘舟的头上。
施父有些担忧,又想起方才张老的话——张老竟是以乘舟老师的身份前来。这么说来,李曦是真的认下了乘舟这个王储?
走进厅堂的路上,施父刻意落后半步,凑近施母耳边低声道:“茵儿……”
施母一看夫君那犹豫的神色,就懂他话里藏的顾虑,抬手重重拍了下他胳膊,压低声音回道:
“茵儿一直待在费县,李曦压根就没去过费县,他俩从前确定不相识。”
施父听完,心头更是沉甸甸的,诸多疑问,只能等到进了厅堂,坐下来慢慢商议。
张老屏退了闲人,看着乘舟,耳边响起施茵临行托付给他的话:
“张老,昭华国的王储担子太重。
我虽然替乘舟接下这份局面,却不想替他瞒着实情,您也不能。
别拿他当懵懂稚童,把原委讲透,他自会明白。”
……
外面一阵慌乱,半晌后,众人好不容易把李母安抚妥当,又扶着失魂落魄的李弼,把母子二人搀扶着送回住处。
一时间,李弼头顶的“青青草原”,让岛上的众人五味杂陈。
庄莺抿了抿唇,轻声道:“李弼,乘舟是无辜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李弼,节哀。”
其余众人看着他颓败的模样,想说些什么,却努了努嘴最后也只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陆续散去。
唯独李弼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心口的怒火如冲天之态直窜到头顶。
他胡乱抹了把脸,抬脚就往码头冲。
“哎,你去哪?”旁人连忙拦他。
李弼双目赤红,早已失了理智,嘶吼道:
“我要去找施茵问清楚!乘舟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李曦扯上关系的!”
众人死死拉住他,可此刻的李弼形同疯兽,力气大得吓人。
混乱之际,闻讯赶来的施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李弼看清来人后,瞬间崩溃:
“岳父!您早就知道对不对!您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您的好女儿,和那李曦厮——”
“啪!”
一声脆响,施父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李弼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倒地,脑袋嗡嗡作响。
“李弼!你也曾身任仓曹掾,吃过官饭的人!
如今大局在前,旁人糊涂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昏聩至此?”
施父的一巴掌,再加上那一番沉声厉喝,终于是将李弼混乱的脑子打醒了几分。
什么意思?
他瘫坐在地上,满脸茫然,怔怔望着施父:“岳父……?”
看着施父那如炬的神色,李弼心头冒出一个最不敢相信、也最离谱的猜测。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李曦真的就能做到如此?
“岳丈,李曦莫不是藏着什么阴谋?”
李弼不傻,理智回笼后,总会认真思索几分。
千万种可能同时划过脑中,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偏偏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一种可能。
施父看着他终于开窍,眼底沉了沉。
关于这点,他最初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那个男人打下的江山真能如此拱手让给其他人?
哪怕沾亲带故,也无人能做到啊。
可李曦真的派来了张老。
关于张老的地位,施父也打听清楚了。
如今李曦打下的昭华国境内,众多新进的官吏都是他的学生。
如此地位,说是国之柱石,也不为过。
施父隐晦地将张老的身份地位说出来后,李弼皱眉,再次确认道:
“岳丈,茵儿从前,当真不认识李曦?”
施父长叹一声,点头:“我刚刚问过你岳母,确确实实,素未谋面。”
李弼也在细细回想,施茵当初可是将李曦当成了仇人一样对待的。
昭途岛和长鸣岛之间,还有过一场恶战。
二人当初见面的时候,也都是防备着的,确实陌生得很。
排除一切假象,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哪怕再荒诞,也是唯一真相。
李弼终于确认,李曦的格局,是自己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心底瞬间涌起极致的敬畏,可敬畏深处,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眼底划过的心思没逃过施父的厉眼。
施父语气沉重,郑重告诫:
“李弼,从今往后,乘舟唯一的君父,便是李曦。这点,张老已经和乘舟讲得明明白白。
同时,来之前,张老让我转告你:
李家先祖灵位,昭王已祭拜过,往后这份香火,自会由乘舟接续承奉。
乘舟将来,是坐拥万民的君王。他肩上担的,不只是一座昭途岛和这半壁北地。
如今乱世崩离、四海焦土,他是重整基业、振兴百废的唯一希望。
你的身家性命,比起天下万民的安稳,不值一提。
往后你若能安分守己、尽心辅佐王储,便可岁岁无忧。
可若敢存半分私心、祸乱国本。
这世间千百种意外,都能让王储永不知情,让你无声消失。”
张老最后的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一股寒意瞬间爬满李弼全身,他浑身一颤,彻底清醒。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
“我懂的。若是真霍乱国本,不止是李曦不会容我,茵儿,也不会容我。
这点,我懂,只是心底忍不住为乘舟高兴罢了。
他们,终究是我所不能企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