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回,收城!”
“是”
随着这一声令下,大回抬手示意,身后兵马立刻分成四波。
两队人马直奔府衙公廨,把涟水坞所有政务文书尽数搜罗收走。
另一队举着火铳,将城外严阵以待的部曲团团围住
剩下一小队,则把在场众人全部驱赶到一处集中看管。
人群里,廖品一声怒喝:
“李曦!我乃东海缪氏!你当真全然不顾世家颜面,做出这等下作勾当?”
李曦冷笑一声,大步迈出,头也不回。
有些事宜速不宜迟,不必多费唇舌。
廖品此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同样脱不开世家固有的桎梏,骨子里依旧把人划作三六九等。
站在他自己的立场,已然算得上仁厚,可落在李曦眼中,远远不够。
道既不同,便无需多做辩解。
李曦整理衣襟,当场集结城内所有部曲,一一登记造册,尽数编入己方队伍,打散后归入新兵营。
城中百姓户籍重新修订,所有奴籍、佃户身份一概剔除。
“凡今日主动前来登记户籍的百姓,待桥头坞事毕,便可参与统一分田。两日后再不登记,分田便再无份额,我军不会上门搜户。届时无籍不得授田,再来哭诉,一概不予理会!”
消息传遍街巷,很多百姓依旧躲在家中不敢露头,也有不少人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眼见官兵确实只做户籍登记,连孩童的名籍也一并录入,还许诺日后给百姓分田、减税。
而且所有登记的孩童日后将会统一入堂习字读书。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久,余下躲藏的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挨个排队登记信息。
当然,坞中的贵族世家,无一露面。
李曦也不在意。
毕竟这些田地也没想分给他们。
而且枪杆子底下出政权,即便是有什么不满,以这些人来说也不过是写写什么酸腐的文章,骂自己一顿罢了。
李曦早就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了,毕竟连始皇帝都被传成了暴君,他又能留下什么好名声。
入夜,李曦与施茵碰了面。
施茵已经将海芦坞的政务处置妥当,过来和他对接事务。
“海芦城的城牌再过两日便可完工,县尉的人选,需要你来定夺。
我看那褚良是有心从军,今日已经旁敲侧击向我打听了好几回。”施茵说道。
李曦翻看着手中账册,微微颔首:
“褚良虽是被逼上梁山夺了这海芦坞,但是打理坞中事务也算得上用心了。
他行事虽无章法,至少尚能做到一视同仁。这点,涟水坞便远远不及。”
“褚良出身兵户,知晓底层百姓的辛苦。坞中政事全凭本心。”
施茵对褚良此人倒是很是赞赏,虽然有对权势的贪恋,但是根子里的品性在这儿了,再坏能坏到哪呢?
他估计是万万也想不出要缴纳“鼠耗”、“雀耗”这些税收名头来的。
而类似这种比起人头税更荒唐的税务,已经在涟水坞实行了二十多年了。
涟水坞的百姓有房住,但是要交房钱。
有地种,但是要交地钱。
有粮收,但是要粮税。
除此之外,喝水要井钱,吃肉要肉钱。
更是隔三差五来收个鼠耗、雀耗这种荒唐至极的名头税。
层层剥削下,虽然说底层的百姓也能活,但只能说是饿不死的活着罢了。
同时,真正让李曦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的,其实正是那一盏江南新茶。
如今是个什么时候,战乱天灾,使得最好的地,其亩产量也是连一石都不到的。
如此情景下,还能腾出土地栽种茶叶,便知其主人身份非同一般。
再说这此时的茶,和后世单纯的茶叶全然不同。
是用那茶树的嫩叶,混着生姜,橘皮,桂皮和大枣一同碾磨而成的。
这里头的生姜和橘皮虽然贵,但算不得珍,只有那桂皮才是极为昂贵之物。
故而此时都说:一两春茶一两金。
实在是那一杯茶水,真的没有一两金拿不下来的。
廖氏在外看去并不奢靡,可在这类雅事之上,极尽穷奢。
他自己都还没喝过这么好的茶水呢。
李曦想到这儿,端起眼前的茶盏,又嘬了一口。
“香,真香。施茵,你快尝尝,这是从廖氏那儿抄回来的茶水,风味极醇。”
施茵和李曦自幼也是在不错的家族中成长的,这种茶他们都是接触过的,早已喝习惯。
可这般加了桂皮的好茶,亦是难得。
施茵轻轻吹去盏上浮沫,浅啜一口,随即开口:
“李曦,你的名号也该定下来了。
我听这军中,有人唤你主子,有人称将军,还有人呼你为王。
眼下你已经拿下北方半壁,下一步便要攻入洛阳、长安,应当定下正式称号了。”
李曦苦笑一声:
“这事我也琢磨许久。何诚先前递上来几个,什么天朝、尊朝,听得我浑身不自在,就拖到了现在。”
施茵眼珠一转,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字。
李曦凑上前,二人时而摇头,时而争论,一直商议到夜半,终于敲定了合意的国号。
只待收复桥头坞,改坞为城,择吉日昭告天下,李曦便有正式的名分。
此事落定,何诚一众僚佐心中不免几分酸涩。
毕竟此前他们翻遍了书籍,连和王参佐都暂且偃旗息鼓,与其和平共处了,一同推演斟酌了好久,却始终没能叫李曦满意。
反倒施茵就陪他闲谈半宿,便把这件大事定了。
王参佐摇头叹息:“说到底,枕边建言,到底和我等旁人不一样。”
何诚亦是一声长叹。
二人对视一眼,索性转头,又开始琢磨起国母的封号礼制来了。
与此同时,李曦却没有因为封号一事冲昏头脑,他在第二日的时候,便去拜访了桥头坞。
桥头坞这个百年坞堡,与廖品不同,其坞主姓张,名不详,但所有人都称呼他为张老。
在桥头坞中,是位极其德高望重的人。
坞中的百姓约莫有四五万人之多,也是异常团结。
桥头坞没有海芦坞的火药,没有涟水坞的钱财。
但就凭着张老带着坞中的人,依旧躲过一次又一次的屠戮,由此可见,此坞堡也好,张老也好,都不是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