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潇潇，施茵就这么静静陪着施厉，从正午到日暮，随着那些墓碑的阴影缓缓挪动，一寸寸拉长，影子直到他们的脚下，再到那夜色漫上山头，将所有的光影彻底吞没。
期间不断有人想上前劝慰，都被大牛、二牛拦下。
哪怕是施母与施厉的妻子，也半步不准靠近。
旁人不解，大牛二牛却心知肚明——这时候心里疼的，何止施厉一个。
那天是施茵亲口下令砍了施厉双脚，喊出来的声音都带着血腥气。
那就等于是施茵亲手砍了自己亲弟弟的脚啊！
施茵怎么能不心疼。
大牛也心疼，他心疼这命令是施娘子下达的，他心疼那时候连个替她下这个残忍的命令的人都没有。
施厉疯魔，施茵也备受折磨。
这会儿，她和施厉都需要缓一缓，互相慰藉着。
施厉闹了一整天，最后累得连嘶喊的力气都没了。
就这么伴着月色，安安静静呆愣了一夜。
这一夜，二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安静的抚慰自己心中的伤痛，安静的悼念死去的人，安静的悼念施厉没了双足。
直到晨曦，东方的海面上露出一丝白色光线，接着变成橙红漫开，将那天海一线都染成赤红。
施茵和施厉的脸上也被映出一片橘红，暖洋洋的。
施厉就这么看着那轮日出，直到太阳再也无法直视，灼得他的双眼生疼。
施茵便在此时方才开口。
“施厉，死了，你就在这儿埋着，看着那片日出日落。”
“一日又一日，说不定，你连这日出日落也看不见，只能在这土堆里头，一片黑暗。”
“施厉若是不想死，那就正经活，记得我曾经跟你们说过，这个世界之大，大到超乎你们想象么？”
“你就真的甘心？甘心日复一日，在这儿埋着？或者继续在那屋里头，疯魔下去？”
……
周围又一次陷入寂静，清晨的凉风侵入骨髓，裹着施厉。
长久后，施厉突然开口，嗓子已经沙哑得像生了锈，喑哑，却没了那颓废的戾气：
“长姐……
我刚刚突然就想起你小时候给我讲过的故事，人鱼的故事。
长姐，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人鱼么？”
施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今的她，历经过穿越，谁知道那美人鱼到底有没有存在什么别的世界当中呢。
施厉又安静了片刻，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长姐，没了双足，那就让我在海中畅游吧，或者，今后，我便是这昭途岛的人鱼了。”
说完，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折腾了好几天，他总算想通了。
他不甘就这么窝囊的活着，他终究还是想要活的耀眼，如同那太阳一般，绚烂。
即便没了双足。
施茵闻言，双眼再也忍不住的泪水汹涌而出。
“嗯”
姐弟俩无语凝噎，四目相对。
——
活下来的四人中，只有施峰和满仓最为幸运，除了身上多了两个碗大的窟窿之外，倒没什么后遗症，就是身子虚，得用温和的药材慢慢补。
而阿秾和粟生二人却留下了不可逆的创伤——癫痫。
他们高热时间实在太久，没有像那于都军一样成了痴傻儿，就已经觉得无比庆幸了。
而他们的癫痫也不算重，不至于要命，大多就是抽一阵，发作完累得慌，缓一会儿就好。
对他们来说，那一个月刮肉、扎针，冰火两重天成天受着的罪，好歹是熬到头了。
再看看施大哥，二人就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只是那北山后矿，终究给所有人留下了阴影。
李曦拉来了一批战俘，但数量极少，不过才十三人。
这十三人便被施茵放到了北矿下，继续开采硝石磷矿。
而至于当初施厉他们活捉的那十六人，早已被压在那牢狱般的石洞中，也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那病毒侵害而死，总之，那石洞被施茵下令焚烧得一干二净。
而后，这北矿硝石的产量便骤然下降。
能提供给李曦的，更是少了大半数，使得他那边火药的存量，骤然减少。
李曦便只能更谨慎些，守边尽量用的甲兵，火铳能不动就不动，攒着家底。
好在之前那火铳的力量足够震撼，便是遇见了敌人，晃晃手中的火铳，对面的人便跑的飞快。
李曦本来就不准任何人追赶敌军，死守边境，一时半会，石虎他们也没察觉异样。
而施茵这边也一样，火器全攒着，只等到那关键时候的到来。
一时间，青州上空飘着股紧绷的气息。
李曦、石虎、曹嶷、施茵、还有司马睿，各方势力剑拔弩张。
他们都在等，李曦等石虎，施茵等司马睿，曹嶷等着李曦和石虎两败俱伤。
然而时间就这么一日一日靠下去。
三方鼎立的局面使得石虎越发焦躁。
他屡次上表请求曾兵，讨伐曹嶷的广固城和那股不明势力。
然而，石虎再暴虐，此时也终究是石勒麾下的部将，头顶上还有汉赵刘聪这个名义上的主子，行事尚需顾忌三分。
刘聪此时连番禁令不许石虎灭了青州。
刘聪也并不是和曹嶷或者李曦有什么交集，不过是怕石勒吞并了青州地盘，到时候势力就会膨胀到自己指挥不动的地步罢了。
石勒心里也清楚，只是时机未到，便先稳住石虎，静待其变。
三方焦灼，目前最有利的，却是李曦身后，修生养息的百姓，和渐渐繁荣的长风，东莱等地。
————
另一边，淮水那边的海芦坞。
坞主褚良正严阵以待。
这段时日海芦坞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不克扣杂税，也不学世家豪强把坞民当佃户使唤，坞里上下都服他。
可眼下有件事令他心生警惕，那便是涟水坞那边的码头上，来了数十艘战舰斗舰，声势骇人。
可涟水坞毕竟是这一带最大的坞堡，壁垒森严，他的人根本探不进消息。
这些斗舰究竟是冲海芦坞来的，还是借道过境，他一概不知。
褚良更不知道的是——其中一艘斗舰的船舱深处，一个昭途岛的人被五花大绑，看守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