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小时,差不多到起网的时间了。
铁牛把烟屁股往海里一弹,起身走到船舷边。
小赵和小胡也站到了绞网机两侧,等着江涛发话。
起网时机的把握,在海上是个真功夫。
拖网在海里看不见摸不着,全凭经验和感觉。
老渔民看的是几样东西。
一是拖速,船拖着网走,要是拖速突然慢了,多半是网里鱼装得太满,拽不动了。
二是曳纲的张力,网越沉,钢丝绳绷得越紧,手搭上去能觉出那股劲儿。
三是探鱼仪上的回波,要是网口附近的鱼群信号还在密密麻麻地跟着,那说明网里还在进鱼,不急着收网。
不过,这些东西,吴师傅在驾驶舱里盯着。
拖速他看仪表,曳纲张力他凭经验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真要说有什么专门的仪器能看网里装了多少,那就是渔获量指示仪,装在网囊上,网里鱼满了,它会自动报警。
可那玩意儿金贵,国内渔船上还少见。
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靠人。
靠船长的经验,靠甲板上老渔捞长的手感。
吴师傅跑了二十年海,拖速稍微一变他就能觉出来。
刚才那半小时里,他感觉曳纲突然沉了一下,像是网里进了大货,便自己把船速压了压,稳着拖了一阵。
“收!”
江涛一挥手。
绞网机吱吱嘎嘎地转起来,钢丝绳一寸一寸往上收。
铁牛和庄大海一人站一边,跟着绳子的节奏往后拽。
小赵小胡盯着绞盘,小陈在机舱里配合着降主机转速,让船慢下来。
网出水的那一刻,月光照上去,银晃晃的一大兜,比第一网只多不少。
带鱼细长的身子挤在一起,网兜被撑得圆鼓鼓的,活像从海里捞上来一个银袋子。
“好家伙!”
铁牛眼睛瞪得溜圆,“这比刚才那网还沉!”
“别愣着,接网!”
庄大海喊了一声。
网兜被吊到甲板上方,铁牛和小赵合力解开束口,带鱼哗啦啦倾泻下来,铺了满满一层。
这一网的带鱼个头更大,有几条将近一米五,银光闪闪地堆在甲板上,尾巴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赶紧分拣,冰舱里还有地方。”
江涛蹲下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网下来,少说又是两三千斤。
两网加起来,今晚的收获已经稳稳超过五千斤了。
“哈哈,看着这些带鱼我就高兴!”
铁牛和庄大海笑得合不拢嘴。
小赵和小胡则抓紧把带鱼码进冰舱。
冰舱能装四万多斤,扣除小黄鱼的一万斤,还有三万多斤的空间。
这才哪儿到哪儿?
“老板,再下几网。”
“行,那就再拖一网。”
江涛站起来,“吴师傅,慢慢往东开。”
“收到。”
吴师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瞥了一眼探鱼仪的屏幕。
江老板也是神了,都没看仪器,就知道鱼群在哪。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他想不通的。
刚才那两网,江涛喊收网的时机,太准了。
第一网,他是在曳纲刚沉下去没多久就喊了收,那时候吴师傅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拖一阵。
第二网更邪乎,江涛几乎是踩着探鱼仪回波最密的那一瞬间喊的收,跟他在心里默算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吴师傅跑了二十年海,从没见过这种事。
船长判断收网时机,靠的是仪表、经验、手感。
可江老板站在船头,手里什么也没有,看的是黑漆漆的海面,凭什么?
渔船慢慢前行。
吴师傅瞥了一眼探鱼仪的屏幕,上面显示鱼群还在,但密度已经不如刚才了。
这时,江涛又开口了。
“吴师傅,再往东走一里,那边还有一群。”
吴师傅盯着屏幕,果然,东偏一里的位置,又出现了一簇密集的回波。
他握着舵轮的手紧了紧,心里那点疑惑又深了一层。
神了,真是神了。
“下网!”
随着江涛再次下令,拖网第三次沉入海中。
渔船缓缓向前。
这一次,江涛没有急着喊收,而是让吴师傅多拖了一阵。
铁牛和庄大海靠在船舷上等着,小赵和小胡蹲在绞网机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甲板上,带鱼的银鳞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涛子,这第三网怎么比前两网拖得久?”
铁牛凑过来问。
“刚才那两网把鱼群打散了,这一网得等它们重新聚起来。”
江涛解释。
铁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吴师傅在驾驶舱里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这话,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鱼群被打散后会重新聚拢,这个道理他懂,可什么时候聚拢、聚在哪儿,全凭经验。
江老板又是怎么知道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江涛下令。
“收网!”
绞网机吱吱嘎嘎地转起来。
这一网的带鱼比前两网少些,但也有两千斤上下。
小赵小胡和铁牛、庄大海麻利地分拣、码舱。
很快,最后一筐带鱼送进冰舱。
“涛子,再下一网。”
铁牛觉得不过瘾。
出发之前可是说要捞个两万斤的。
这才一万斤吧。
江涛看了一眼手表,都已经过了午夜。
“我看差不多了,回去还能睡会儿。”
海里肯定还能再捞几千斤,但他不想把人熬得太狠。
“别啊,涛子,再下两网回去,否则我睡不着。”
铁牛不乐意了。
“是啊,老板,再下两网吧,这么早回去我也睡不着。”
庄大海也一副跳脚的样子。
“老板,再下两网吧,”
小赵和小胡也在旁帮腔,“毕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两人说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想着之前舟山渔民打渔,一般出海都是几天几夜,哪有几个小时就收工的道理。
江涛想了想,“行吧,再下两网就回去,大家都稍微快点,这太过熬夜对身体可不好。”
“知道,知道了。”
铁牛和庄大海连声应下。
小赵和小胡也是服了。
感觉江老板打渔就跟有些人钓鱼一样,纯粹为了玩的。
哎,可他就算玩,也比那些拼命的打得多。
这世道,上哪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