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下来时,萧琰正蹲在泥地里检查火炮引线。
雨水混着黄泥,顺着铁铸炮管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炮身,冰凉。
“将军,雨太大,火药会潮。”王忠撑着伞过来,伞面被雨点打得噼啪响。
萧琰没抬头。“潮了更好。”
“什么?”
“铁木真看见我们点不着火,才会放心往里冲。”萧琰站起身,雨水顺着铠甲缝隙往里钻,贴着皮肤往下滑,“传令,所有火铳手退到第二线。炮队假装慌乱,把炮车往后拉。”
王忠愣住。“这……不是白送阵地?”
“送。”萧琰转身,往高处走,“送得越痛快,他追得越急。”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骑兵开始移动。
像一片涌过来的乌云。
萧琰站在坡顶,看着那片乌云慢慢逼近。雨幕里,旗帜模糊不清,但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脚下地面发颤。
十五万骑。
草原上所有能战的男人,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他掌心那道疤又开始发烫。
“将军。”副将跑上来,喘着气,“前锋营接敌了!”
“按计划撤。”萧琰说,“不许回头。”
命令传下去。
前线响起短促金铁交击声,很快被雨声和马蹄声吞没。新军士兵开始后退,队伍不乱,但速度很快。有人故意丢下旗帜,有人把火铳扔在泥里。
演给对面看。
萧琰盯着战场。
他看见铁木真的金狼旗在雨中翻卷。旗下一个模糊身影,披着厚重皮氅,立在马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萧琰知道,那双眼睛一定盯着这里。
“报——”斥候冲上坡,“敌军中军动了!全部压上来了!”
萧琰握紧刀柄。
“再等等。”
“将军,再等就——”
“我说等。”
声音不高,但斥候闭上嘴,退到一边。
雨越下越大。
前线新军已经退到第二道土垒后面。草原骑兵追得急,马蹄踏碎泥泞,溅起浑浊水花。有人冲得太前,被土垒后突然刺出的长矛捅下马。
但没用。
人太多了。
黑色潮水一样漫过土垒,继续往前涌。
萧琰数着距离。
一百丈。
八十丈。
六十丈——
“点火!”
吼声撕破雨幕。
土垒后方,原本“慌乱撤退”炮队突然停下。油布掀开,露出下面盖着的火炮。炮手蹲在炮后,火把凑近引线。
引线燃起来,在雨里冒着白烟。
冲在最前的草原骑兵愣住。
他们没见过这东西。
铁管子?做什么用?
下一秒,炮口喷出火光。
轰!
第一声巨响炸开时,铁木真勒住马。
他看见前方火光一闪,然后是自己骑兵人仰马翻。泥水混着断肢飞起来,在空中散开,又砸回地上。
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响起。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雨幕被火光撕开,露出底下地狱景象。战马惊嘶,人惨叫。炮弹落进骑兵群里,炸开一个又一个缺口。泥地里出现深坑,坑边躺着残缺不全尸体。
“散开!散开!”千夫长吼。
但没用。
队伍太密,根本散不开。后面人还在往前冲,前面人想退,撞在一起。马匹互相践踏,摔倒,把背上骑兵甩进泥里。
然后被后面马蹄踩碎。
铁木真眼睛红了。
他看见炮火后面,土垒上站起一排排黑衣士兵。手里端着铁管,管口对着这边。
“放!”
萧琰下令。
火铳齐射。
砰!砰砰砰!
铅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前排骑兵像被无形巨锤砸中,一个个往后倒。铠甲挡不住,铅弹钻进肉里,炸开血洞。
惨叫声更高了。
“大汗!退吧!”亲卫冲过来,脸上全是泥水,“这东西太——”
话没说完,一颗铅弹打穿他脖子。
血喷出来,溅到铁木真脸上。
热的。
铁木真抹了把脸,手指发抖。不是怕,是怒。怒到骨头都在颤。他纵横草原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打法。
阴险。
歹毒。
像草原上陷阱,专挑你最疼地方下手。
“萧琰——”他吼,“我要剥你皮!”
声音被爆炸声吞没。
战场上已经乱了。炮兵装填第二轮,火铳手退后换弹。新军士兵蹲在土垒后面,动作熟练,眼神冷静。
他们练过无数次。
雨天怎么防潮,泥地怎么架炮,什么时候齐射,什么时候换弹。萧琰亲自盯着练,错一次抽十鞭。
现在抽出来的,是命。
草原骑兵还在冲。
有人拉弓,箭矢飞过土垒,钉在炮兵脚边。炮兵看都不看,继续装火药。有人骑马跳上土垒,刀刚举起来,就被三四支火铳同时对准。
砰!
人跟马一起摔回去。
“将军,右翼有点吃紧。”王忠跑过来,脸上溅了血,“他们绕过去了。”
萧琰转头。
果然,一支骑兵绕开正面,从侧面山坡往上爬。人数不多,但速度快,眼看要爬上坡顶。
坡顶有炮队。
“亲卫队。”萧琰拔刀,“跟我上。”
“将军不可。”
萧琰已经冲下去。
雨水糊住眼睛,他抹都不抹。脚下泥泞打滑,他跑得更快。亲卫队跟上来,铁甲哗啦响。
山坡上,草原骑兵已经爬上来了。
领头是个疤脸汉子,看见萧琰,咧嘴笑:“找!”
刀光一闪。
萧琰没让他说完。刀从下往上撩,劈开皮甲。疤脸汉子低头看,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倒下。
萧琰踹开尸体,冲向第二个。
亲卫队撞进骑兵队里。刀砍,矛刺,拳头砸。泥地里滚成一团。有人抱住草原骑兵腰,一起滚下山坡。有人被马踩断腿,惨叫刚出口就被刀切断。
萧琰背上挨了一下。
不知道是刀背还是马蹄,钝痛炸开。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捅进偷袭者肋下。刀锋卡在骨头里,他拧腕,拔出,带出一串血珠。
山坡上安静下来。
草原骑兵全死了。亲卫队也折了七八个,剩下人喘着粗气,站在雨里。
萧琰回头。
正面战场,炮火已经停了一轮。火铳声也稀了。不是打光弹药,是故意停。
诱敌。
铁木真果然上当。
他看见炮火停了,以为对方终于撑不住。“冲!冲上去!他们没东西了!”
残存骑兵再次集结,往前压。
人少了一半,但更凶。死了同伴,红了眼,脑子里只剩杀人。
萧琰退回坡顶。
“装填好了?”
“好了!”炮队队长吼。
“放。”
引线再次点燃。
这次更近。
炮弹落进骑兵最密集地方,炸开时血雾喷起三丈高。火铳手站起来,齐射。铅弹泼水一样扫过去,前排人像割麦子一样倒。
崩溃从这里开始。
有人调转马头,想跑。后面人还在往前挤,撞在一起。马匹受惊,乱踢乱撞。人群挤成一团,变成最好靶子。
炮队换了霰弹。
铁珠子喷出去,一扫一片。
铁木真看着自己骑兵溃散。
他看着他们逃,互相践踏,被炮火追上,炸碎。金狼旗倒下来,旗杆折断,旗面被马蹄踩进泥里。
亲卫围过来。“大汗!走!”
铁木真不动。
他盯着土垒上那个黑色身影。
隔那么远,但他觉得萧琰也在看他。
眼神像冰,像刀,像草原冬季最冷那阵风,刮过来,能割开皮肉。
“走。”铁木真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亲卫拉着他马缰,往后撤。溃兵涌过来,冲散队伍。有人撞到铁木真马,马惊起前蹄。铁木真摔下马,滚进泥里。
他爬起来,抹掉脸上泥。
回头看一眼战场。
尸山血海。
三万儿郎,躺在这儿了。
“萧琰……”他咬紧牙,牙龈渗出血,“我必杀你。”
亲卫扶他上另一匹马,调头狂奔。
雨还在下。
冲刷血迹,稀释血腥味。但冲不干净,泥地已经染成暗红。尸体堆叠,马和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萧琰走下土垒。
靴子踩进泥里,陷到脚踝。他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翻开。
是个年轻骑兵,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萧琰伸手,合上他眼睛。
掌心那道疤,烫得要烧起来。
“清点伤亡。”他站起来,“收缴战马,救治伤员。”
“敌军统帅……”
“跑了。”萧琰望向北方,“但跑不远。”
王忠走过来,脸上有笑,但笑不出来。“赢了,将军。大胜。”
“嗯。”萧琰应一声。
“接下来……”
“修整。”萧琰转身,“等他再来。”
“他还敢来?”
“会来。”萧琰说,“死了儿子,折了主力。现在他只剩一条路——杀我,或者被我杀。”
王忠沉默。
雨小了,变成细细雨丝。天色暗下来,远处地平线泛着灰白。
萧琰望着那片灰白。
他知道,铁木真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这边。恨意烧穿五脏六腑,比炮火更烫。
那就来吧。
他握紧刀柄。
掌心疤硌着刀柄纹路,疼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