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它早点平下去,最好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又觉得不对。
那伤是为她落下的,真没了,反倒像抹掉了一段实打实的事。
她从没细琢磨过,他为啥非得扑上来救她?
两人之间,最好慢慢变淡。
可薛濯这人,压根不是水,是火。
情绪烧起来,噼里啪啦全是响动。
要不是后来事情一步步拧成这样。
单凭早先那些事,她其实是挺谢他的。
他替她挡下那句难听的话,他把药碗递过来时手指没抖,他默不作声修好她坏掉的窗栓,他夜里经过她门前多站了半刻,却始终没敲门。
偏偏,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困了,想躺一会儿。”
薛濯眉尖皱了一下。
眼睛扫过她刚才盯着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顿了两秒。
然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松了松。
原来啊,她心里头,并不像脸上那样冷冰冰的。
她心肠,其实挺软。
他把笑意藏得严严实实,黑眼睛沉沉地望着她。
“那你歇着,我晚点再过来。”
乐雅这场病,说白了就是身子虚了点。
不咳嗽也不发烧,只要吃饱睡足,两三日就能缓过来。
她胃口开了,能吃下小半碗粳米粥。
船夫说这是好兆头,夜里风顺,明日午前必能靠岸。
船快靠渡口的头一晚上。
薛濯掀帘进舱,一眼瞧见她蜷着腿坐在榻边。
她穿了件素青薄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他顺着她视线往外瞧。
小窗框住的,只有一江浩荡。
一轮清亮亮的月亮,浮在墨蓝水面上,不动不摇。
远处岸线模糊不清,只有一两点渔火明明灭灭。
可天上那轮月,始终清清冷冷地悬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轻轻往下压着。
可那张脸还是水灵灵的。
可她那双黑眼睛,在夜里却冷得像没化开的冰。
“你在这儿琢磨谁呢?”
乐雅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点笑,但不是真高兴的那种。
“奴婢脑子空着呢,啥也没想。大公子心里装着脏东西,就以为别人也都揣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那奴婢还能咋办?总不能替您把心思擦干净吧?”
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非得是想着谁家郎君不成?
她真搞不懂。
她坐在那儿,只是觉得夜风凉,月光清。
窗纸上映着树影晃动,偶尔有虫鸣从墙根底下钻出来。
反正,真没往他想的那个方向拐过弯。
薛濯被她这话扎得眉心直跳,脸立马沉了下去。
“现在连句人话都不肯好好说了?半点没把自己当个丫鬟。”
哪家下人敢这么顶撞主子?
是不是他从前太惯着她,反倒让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再说刚才她那副样子。
魂儿都飘窗外去了,他进门这么大的动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知道她心里还念着那个南公子没有?
明明都离开金河城好几天了。
可一想到那天在小院门口,她和南公子并肩站着说话的模样。
他胸口就像塞了团烧红的炭,烫得喘不上气。
天天跟前晃的人,对旁的男人倒能笑得那么自然。
他恨这月亮太公道。
照着他,也照着别人。
见她还是不吭声,他一步跨到她面前。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捏住她下巴。
“明儿就进城了,这就开始拿脸色给我看?我知道你胆子一向不小,可上次逃走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呢,你真打算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糊弄过去?”
乐雅胸口一起一伏。
“该讲的,前两天客栈里,奴婢已经全倒干净了。奴婢也没想闹这一出,就图个安生日子。是大公子非要亲手把我拽回来,这事儿本就不是奴婢愿意的,您还想听我说啥?话已至此,再问,也不过是翻来覆去那一套。”
“三月前庄子上那回,奴婢早说过,跟南公子半点不沾边。是奴婢自己铁了心要走,才借着老夫人话主动请去庄子,就想找个空子溜。错就是错,全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要打要罚,您划道儿,奴婢接着!”
乐雅嗓子有点发紧。
薛濯压根儿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在他跟前,横竖都得低头哈腰。
怎么讨好他,他都能挑出错来。
这几句话,乐雅是故意说的,带着点刺儿,想看他翻脸。
果不其然,薛濯听完,头也没抬,嘴角扯出个笑。
冷冰冰的,听着就瘆人。
乐雅愣了下,皱眉。
“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可不嘛,要不是疯了,我能忍这么多天,对你客客气气?”
话音刚落,身子一晃就贴了过来。
乐雅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手腕就被一把攥住,紧接着腰带一绕一勒。
啪地一下反绑在头顶上方。
“你病早好了,本来就是我的人。我乐意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乐雅真急了,腿一个劲儿乱蹬。
这会儿哪还有什么镇定样儿?
脸色涨红,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虽然还是那副不大招人喜欢的脾气,但在薛濯眼里,总算活泛点了。
至少不是块木头,对他爱答不理、毫无反应。
“瞎扑腾什么?当初你自己点头做我通房,可不是我逼你的。”
乐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就不动了。
反正挣不开,再闹,不过是让他多添一分兴致。
他留她在这儿,怕是图她这张脸还没看腻。
她一个丫鬟,能靠的,也就这一身皮相罢了。
谁见了都得先掂量掂量值不值。
值多少,放哪儿,怎么用,全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放她走?
舱里蜡烛快烧尽了,光晕昏黄摇晃。
薛濯没瞧见,乐雅睫毛底下,悄悄滑过一丝黯淡。
事毕,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懒得搭理他一个字。
倒是薛濯神色松了些,手轻轻覆上她胸前起伏的弧度。
“别跟我拧着来。留在我的身边,不会让你吃亏。”
乐雅眼皮都不抬一下,连敷衍都省了,翻身背对他,闭眼就睡。
……
第二天一早。
太阳刚冒头,船慢慢停稳,靠了岸。
雾气贴着水面浮动,岸边柳枝轮廓模糊。
这地方不是城里,是都城外的小渡口。
渡口旁只有一条泥泞小路,几块青石板勉强铺出个落脚处。
几个挑夫蹲在码头边啃干粮,粗布短打沾满尘土。
想回国公府,还得坐半天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