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白养你一场,对,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我犯得着为个下人气到上火?这不正合你意嘛!”
他冷笑一声,却没笑出来。
“你。”
薛濯来回踱了两圈,猛地刹住脚,盯住旁边坐着的乐雅。
只见她小脸皱得像团揉烂的纸。
他一愣,眯起眼。
“又闹哪出?该不会是良心发现,打算跟我低头认错?”
清了清嗓子,语气松了半分。
“只要你往后别总绷着脸扎我,之前偷溜的事儿……我也能掂量着办。毕竟——”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出不对劲。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冒汗,豆大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文霖!快把船上大夫叫来!”
文霖掀帘一看,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人。
薛濯眼珠发红,额角青筋绷着,手指掐着乐雅后背。
他啥也没问,拔腿就跑。
船上常备着郎中,文霖撒开腿奔过去。
等人的功夫里,乐雅嘴都张不开,只喘着热气。
薛濯一声声唤她名字,声音压得低。
莫非刚才那几句话,真把她吓狠了?
现在连句重话都扛不住了?
薛濯喉咙发紧,攥着她手腕不停喊。
等人腾出地方搭脉,他眉心才稍微舒展一点。
可目光始终没离开乐雅的脸,手指仍牢牢扣着她的腕子。
可刚见大夫收回手,他就急吼吼问。
“她咋回事?前脚还呛我,后脚就蔫了?”
“姑娘本就体寒,今儿又吹了风,饿着肚子还硬啃了一整盘凉蟹,肠胃直接罢工了。我写个暖身的方子,您再让厨房炖碗小米粥,烫乎乎地喂两口,躺平歇半个时辰,准好。”
薛濯呆住,目光重新落回乐雅脸上。
细想,她确实从醒来到现在,一口饭没沾,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他打晕她那下轻得很。
之后坐马车、赶路、登船,一路颠簸,船舱又阴又潮。
听说她醒来闹脾气,不肯吃饭。
他只当是耍性子,没往深里想,也没让人盯着她吃东西。
再说螃蟹这东西,寒气重。
就算秋天才上市,也真不该挑今天端给她。
这事儿真算到他头上了。
薛濯一双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文霖应声退下。
眼瞅着外头秋意越来越浓。
风里裹着凉气,船板被吹得咯吱作响。
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他还是吩咐人又添了盆炭火进来。
炭块刚添进铜炉,噼啪一声脆响。
热气慢慢蒸腾起来,把舱内角角落落都烘得温热。
乐雅裹在热烘烘的被子里,小脸被衬得更显单薄。
一只细白的手腕还搭在被沿外头。
薛濯看得心头一跳。
才刚掖好,乐雅又皱着眉喃喃出声。
“薛濯……你不是东西……”
薛濯脸色唰一下沉下去。
他活这么大,还真没人当面甩过不是东西这四个字给他听。
府里下人战战兢兢,同辈敬而远之,连朝中老臣说话都斟字酌句。
稀罕是稀罕,可听着真刺耳。
更扎心的是,她烧得昏昏沉沉,嘴里骂的还是他,连本能都防着他靠近。
他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嘀咕。
“我真想把你心掏出来瞧瞧,到底长的是肉,还是石头?”
话音未落,自己先冷笑一声,又迅速抿紧嘴唇。
两人认识多少年了?
闲云院里朝夕相处的日子,比她跟那个姓南的碰面加起来还多好几倍。
难不成,他真不如那个南什么?
乐雅手腕被他攥得一紧,难受得直抽气。
薛濯见状,绷着脸把被角压严实。
再回来时,乐雅是被他叫醒的。
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眼前又是薛濯那张不容商量的脸。
他端着青瓷碗。
汤气氤氲,映得眉眼更沉。
她立刻想起自己怎么稀里糊涂上了这条船,胸口那股排斥劲儿又冒上来。
“我不饿,睡一觉就行。”
自己什么状况自己清楚,死不了。
薛濯看着她,眼里翻涌着火苗,却硬生生压住,只放轻声音说。
“大夫讲了,你一天多没喝水吃东西,那螃蟹凉,现在得垫点热乎的,压一压寒气。”
见她抿着嘴不吭声,又扫了眼她苍白的脸,语气终于软了一截。
“你吃两口,等船靠了京城,我准你跟你阿姐见面。”
乐雅耳朵动了动,侧过脸飞快瞄了他一眼。
见他眼神诚恳,没半分糊弄,这才迟疑着伸出手。
薛濯却往后稍退半步,侧开身子,直接拿起了汤匙。
“我来喂。”
让她自己动手?
怕是一勺没送进嘴,就要推碗说饱了。
到时候他脾气一上来,谁都别想清静。
这水路来回少说三四天。
真耗下去,折腾的到底是她,还是他?
他盯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心里算了笔账。
若她再不吃,夜里高烧起来。
船没法停,大夫请不来,只能硬扛。
乐雅脸绷得紧紧的,喉头上下动了动,最后慢慢张开了嘴。
瓷勺在碗里轻轻打转,红枣粥又稠又糯。
她含在嘴里却尝不出半点甜头。
只把脸颊鼓得圆圆的,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
半碗下肚,薛濯又夹了两块卷递到她嘴边。
刚要喂第三块,乐雅就偏过头,手也抬起来挡着,死活不肯张嘴了。
看他见她吃得还行,便没再硬塞。
随手把青瓷碗搁在旁边的小木架上。
接着抽了条干净软布,凑近了,仔仔细细给她擦掉嘴角沾的一点糖渣。
这动作靠得太近,乐雅下意识垂下眼,不想跟他对上视线。
可目光一飘,就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顿时僵住了。
他右手掌心正中央,横着一条还没褪干净的疤。
新肉刚冒头,边上还泛着点淡红,一看就是刚结痂没多久。
那伤,深得很。
她当然记得那天。
马球场上,一匹马突然炸了毛,直冲她撞过来。
眼看就要踩上来。
薛濯一个箭步拦过去,一把攥住缰绳,硬生生把那疯马勒停。
可他右手被绳子狠狠勒进皮肉,当场就血淋淋地翻开了。
血珠很快冒出来,混着汗珠往下淌,顺着指缝滴到甲板上。
后来伤口愈合,结了痂,脱了皮。
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四周浅一层。
疤就长在正中间,洗个澡、端个杯、拿本书……日常哪样能躲得开?
一天里怕是摸十次、看八回都打不住。
估计每次看见,脑子里都会蹦出那天的事吧。
乐雅飞快挪开眼,心里头忽然热乎乎地涌起一股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