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亲自指导随队的大厨准备了椰子鸡。
郑和的船队物资丰富，几乎所有的生活物资都会自备，也能减少船员水手们的水土不服，所以再找几个泥炉火锅还是不成问题的。
椰子鸡的成功比闻予想象的还夸张。
从宫中赴宴回来的谢昀、马欢等人仿佛饿了三天，筷子都快出残影了。
就连王景弘也加入了干饭大军，只有郑和，不知是因为真的公事繁忙，还是拉不下身份，没有和他们同桌吃饭。
“闻予，想不到你还有这个巧思，你这椰子鸡，也算少有的我能吃得下的本地吃食了。”
王宫里那些又甜又黏的饭食，即便想起来他都胃里直泛恶心。
“大人，今天郑公和国王谈得不痛快？”
毕竟也共事这么久了，王景弘眉间的郁色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王景弘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和闻予到了室外廊下。
他解释道，两年前明朝出兵攻灭了安南胡朝，帮占城收复了被侵占的国土，因此占城这几年来对明朝使团极为恭顺，但与此同时，交趾的陈季扩叛乱正酣，占巴得赖却态度暧昧，颇有首鼠两端之嫌，甚至郑和出发前，兵部还接到线人消息，说他甚至暗中资助叛军，帮助对方掳掠了明朝交趾州县。
这行为，完全算得上是忘恩负义，背刺大哥了。
虽然郑和不领兵，不参与上述两场战争，但显然朝廷也是给了他任务的，这次必要当面好好敲打一下占巴得赖。
但显然这几天的外交宴上，占巴得赖就是一个劲儿抵赖，仗着现在没证据，不肯在国书上签字，甚至席间还试图用重金、美女贿赂郑和。
郑和对财宝、对女人从来就没什么兴趣，这不是当众打他脸吗？
难怪气得他晚饭都不吃了。
王景弘补充道：
“据闻国王有个兄弟叛逃在外，是他母亲的私生子，如今正在交趾叛军麾下，所以他会有此行为也说得通。”
但随即他又冷笑：
“不过他想两头通吃，算盘也打得太响了！待过了新年，他若依然不知悔改，当我们船队之中数千儿郎吃素的不成！”
就占城本地这军事实力，郑和能轻松灭他十次。
这方面闻予其实给不出什么建议，她想了想，说道：
“大人和郑公数次出洋，应付这样的人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咱们不是东道，开战毕竟不是最佳选择，想必您也是觉得能免则免……”
否则他和郑和也不必纠结了，直接朱雀号一炮就能打烂那座标志性石塔。
“听起来占巴得赖国王看重家庭，心肠颇软，这几天我听通事和百姓们交流，也觉得他并非是个残暴好战的君主，这样的人或许可以考虑从他身边之人下手劝诫？若家人不行，亲属朋友或许也是一条路？”
她没忘记补充说明：
“只是我一点浅见，大人若觉得不妥，就当没听到才好。”
王景弘摸摸下巴，倒也觉得有点说法。
耳边风除了心爱的女人，其实也包括老娘、闺女、朋友、七大姑八大姨……
反正试试也不吃亏。
王景弘得到启发，说道：
“你在我面前，还谦虚什么……随我们船队归国的使臣团中有几位与占巴得赖倒是老交情，我明日就亲自去拜访一趟。”
闻予笑笑，另外提醒：
“无论如何，这些时日，还请您和郑公多注意暗箭。”
王景弘点头。
闻予也趁机向王景弘请个假，既然出现了橡胶的踪迹，她必然是要亲自跟着那猎户走一趟的，这一趟至少要三五天不能回来。
王景弘还真当她闲不住：
“我知道，半日路程过去有一大片密林，一年里有半年都下雨，占城土人称其‘鬼林’，里面毒虫猛兽无数，就是他们自己，若不是穷得没活路了也不敢往里闯，你却要进去？”
闻予只得说，里面的一种树非常重要，她就是冒再大的险都不得不走这一趟。
王景弘也无语了：
“算了，我从来也没有说服过你的时候，哪次不是你把我说服了？既然要去，就多带点人手吧。”
吃了她一锅椰子鸡的王景弘果然给力，第二天就给他申请到了特殊小分队。
郑和甚至特批，让谢昀也能名正言顺做回她的保安。
闻予对此的反应是摸下巴沉思，这些太监大叔们，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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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闻予等人进山的猎户根据音译被称为“阿猛”，他算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手，但一开始面对闻予的要求，他第一反应就是和他老娘一样，拒绝。
钱不钱的还是其次，阿猛解释，当地人所谓的“鬼林”实在太过危险，而闻予要找的那种树，更是在鬼林深处，他自己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才找到，完全不能保证这一次也能寻到。
果然跨时代的产物就得付出沉重的代价么？
闻予想了想，还是和阿猛约定，如果情况不对，他们立刻就撤，她照样付酬金。
她能够想象到这时候的雨林地貌，其中除了蛇虫鼠蚁，还有十分厉害的瘴气，幸好船队大夫应对瘴气早有前例，提前准备好足够分量的草药，阿猛听说他们有足量的草药倒是眼前一亮，立刻提出要求，事后以部分草药代替酬金，闻予欣然同意。
准备完毕后，一行人便出发进了雨林。
马欢近来都在忙公事，今次跟着的自然还是李立，守福和麻答这次没有来，护卫的工作被谢昀亲自接管了。
雨林之中不能骑马，阿猛和两个邻家猎户小伙牵了两头老骡子做畜力进林，还有一条瞎了一只眼的老黄狗。
阿猛说着：“大人们别瞧不上这几个老家伙，他们可是鬼林不收的硬命哩。”
他原本是不情愿的，但闻予前两天“拯救圣象”的事迹让他无比尊敬，态度自然大改。
进了雨林后，日光仿佛陡然暗了下来。
谢昀一直护在闻予身边，替她砍伐身边的藤蔓荆棘。
但雨林之中不仅昏暗，仿佛更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会吞噬声音一般，他作为练武之人引以为傲的听声辨位立刻就不管用了。
鸟兽无声，只有腐叶没膝的沙沙响。
一进这地方，所有人的五感基本都大打折扣，难免让人不安，谢昀也不由皱眉道：
“这地方果然有几分怪异，你不怕吗？”
闻予在现代时去过亚马逊雨林旅游，倒是对雨林环境并不陌生，她见他此状，知道这时候就得帮他建立自信心，便道：
“原本也是怕的，这不是有小谢将军你在么。”
闻予如今时常称呼他为“小谢将军”，明明旁人嘴里最正经不过的称呼，但她叫出来的时候，总让他觉得耳朵像被羽毛挠了一下难受。
他咳一声，说道：
“你走我后面。”
闻予又提醒他：
“雨林之中的植物多有古怪，你多留意脚下。”
谢昀微微点头。
走了没到半天，这地方就开始下瓢泼大雨，一行人躲在一棵大榕树下，好在有闻予问阿猛老娘采购的大批草帽，很快发挥了用处。
湿漉漉的空气，连火把也生不起来，让人说不出来的浑身难受。
“这雨来得快去得快，各位别担心。”
阿猛安慰他们。
不多时，一行人重又出发，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形色各异的诡异树木。
路过一条小溪时，有个护卫忍不住惊呼一声：
“嚯，这水里有鱼，咱可以加餐了！”
说罢竟要下水去捞。
“别碰！”
阿猛还未来得及出声，闻予先大声喝断。
谢昀更是眼疾手快，提剑而去，一下就将水里的大鱼挑出水面，那鱼也似有些傻，看着肥硕，竟是不动不逃，很是古怪。
阿猛也已经赶了上来，挥起砍柴刀就上去将那怪鱼剁成七八块，然后才松了口气对着李立叽里咕噜解释起来。
李立也脸色陡变，说道：“这是山林里的一种鬼鱼，喜食生肉，早年许多人不知，被它咬掉了手指，各位不信的话可以看看它的肚腹，它常吃林间老鼠、甚至同类……”
刚才那想伸手的护卫顿时脸色铁青，隐隐作呕起来。
再一想，那鱼不像别的鱼一样见了人就逃，反而知道“守株待兔”，果然就是在“捕食”了，自己差点就被它给捕了。
闻予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亚马逊雨林之中有着名的食人鱼，心道如果这片雨林的地貌真和亚马逊的类似，那么这里的鱼也应该多加小心。
她侧头，却见谢昀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连本地人李立都不知道，只有身经百战的向导阿猛才知道的事，为什么她会知道？
闻予立刻明白过来他的疑惑，但他又自己偏过头，不曾问出口半句，只是朝众护卫道：
“都警醒些！这地方的任何东西都别碰！”
几人小心跨过食人鱼出没的小溪，继续前行，没多久就发现了几棵阿猛也叫不上名字的树来。
他上去用柴刀切开树皮，树干之中流出一汩液体，透明，似有些粘稠，他示意李立和闻予靠近。
李立也兴奋道：“莫不是这么快就找到了？”
那岂不是能提前打道回家？
闻予上前轻轻嗅了嗅，然后朝阿猛摇摇头。
在雨林之中，当然不是只有一种橡胶树能产胶，相反，有很大一部分榕属植物都能或多或少地分泌胶状物，就如眼前这两棵树。
她并不是植物学家，不能判定它们是不是橡胶树的远亲，也不能判定它们有没有用，就像人类和大猩猩一样，很多时候即便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都不行，只有那唯一的一种橡胶树，才是正确答案。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让人爬上树采集了树种带出去，多留些样本总是没错的。
一行人继续雨林深处走去。
阿猛表示这附近有个山洞，避风避瘴，是个能过夜的好去处，保护过不少老猎人，等明天翻过山脊才算是进了腹地，那地方的野兽和蛇虫才多呢。
“今晚都好好休息吧。”
谢昀才吩咐随行护卫们卸东西，突然听见一声惊呼：
“我擦，老莫，你背上流血了！”
被称为老莫的护卫自己也吃惊，完全没任何知觉。
阿猛几人凑上去看，只见老莫后背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了，背上一片红，再一细看，却不是鲜血，而似一片朱漆。
经过“鬼鱼”的惊吓，众人眼神纷纷望向阿猛。
阿猛面色凝重，又对着李立叽里咕噜一番，李立严肃颔首，然后一本正经地转达：
“大哥你这片后背，一两个时辰之内就会红肿溃烂，疼痛难忍。”
老莫大惊：“我会死？！”
“那倒不会，疼上几天就好了，这是来自鬼林的惩罚，一定是你心怀不敬，适才撞到了有灵的神树，染上了神树之血……”
闻予：“……”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挥开众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放心了下来，这不就是沾上了漆树的树汁么。
“煮一锅清毒解瘴的药汁，每一个时辰擦一遍，不必太用力，别把皮擦破了，这颜色可能要两三天才能下去，但你别当回事就没什么了。”
“啊？”
众人显然有点不信。
阿猛他们几个土人，对着食人鱼都不怕，但对着棵流“血水”的树倒是极其敬畏。
闻予也能理解，笑道：
“天底下的树汁颜色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最常见的是无色、绿色，但我这次想找的那种树汁，就是白色的，天下之大，那么自然也有树的汁液是红色的，总不能因为我们人的血液是红色，就不许人家树也用红色吧？”
众人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只是人天生对“红色”的东西就更害怕些，因为会联想到自己的血液。
“我就说嘛，就跟染上朱砂差不多，这些土人没见过世面，尽胡说八道了！”
老莫紧绷的神态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跟着他就问出了一句谢昀适才没问出口的话：
“闻匠师，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啊？就、就跟你从前来过似的……”
若说“鬼鱼”还是巧合，对这“神树”的了解，闻予可是比阿猛都深啊。
“书里都有，让你们平时多看书，还在这问！”
闻予还没回答，谢昀就先出声打断了。
他虽年轻，但做上峰的绝不可没威严，几人立刻都闭了嘴。
闻予看着他，他这是……在替她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