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带着决绝的寒意,激起层层杀机。
她以为,这已经是复仇之路上,最难,也最疯狂的一步。
她需要引蛇出动,需要以身作饵,在刀光剑影中,去抓那个老妖婆的致命错处。
然而,萧珩听完她的话,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极致的恨意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挣扎。那挣扎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犹豫。
仿佛,他手中握着一张能瞬间结束这场豪赌的王牌,却迟迟不愿,也或者说,是不敢打出。
“昭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沙哑,都要沉重,“或许,我们不需要那么麻烦。”
楚昭宁微微蹙眉,不解地看向他。
不需要那么麻烦?
难道他还有比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比她谋划的以身作饵,更致命的武器?
“对付太后,靠旧案翻供,的确很难让她伏诛。”萧珩缓缓说道,承认了她刚才的判断,“但如果,我们手里的,不是一个‘把柄’,而是一道,能直接决定她生死,决定这个王朝归属的,催命符呢?”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催命符?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她看着萧珩,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走到密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前朝的山水古画。
他伸出手,在画卷的轴头上,依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旋动了几下。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更深,更暗的密道。
楚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从未想过,在这间她以为自己已经了如指掌的密室里,还藏着另一重,她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萧珩没有解释,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
“昭宁,我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
他说完,便点燃了墙边的烛台,率先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密道。
楚昭宁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密道不长,蜿蜒向下,走了约莫百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间更小的石室。
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玄铁基座。基座之上,安放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
那盒子不知在此处存放了多少年,周身散发着一股沉厚而古朴的木香。盒身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四角用赤金包边,锁扣处,赫然用一道明黄色的火漆,死死地封着。
火漆之上,一个苍劲古朴的“御”字印记,清晰可见。
那是先帝的私印!
楚昭宁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要停止了。
她不需要问,也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能让先帝用私印火漆封存,又被定国公府两代人藏在如此绝密的石室之中,这绝不是寻常的物品。
这是足以撼动国本的,帝王遗物!
萧珩走到那玄铁基座前,对着那紫檀木盒,沉默了许久。
他的脸上,没有即将拿出王牌的兴奋,反而,是一种近乎沉重的,悲悯。
“我父亲临终前,将它交给我。”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带着回响,“他告诉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到萧家面临灭族之祸,或是……找到你之后,你做出了最终的选择,绝不可开启此盒。”
“我一直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这是先帝留给萧家,也是留给你,最后的保障。”
他转过头,看着楚昭宁,目光灼灼。
“我本想,永远都不打开它。我希望,你能像你母亲所愿的那样,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复仇也好,权谋也罢,那些都由我来背负。可是……我错了。”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我没想到,你的恨,那么深。我更没想到,你的心,那么硬。你不要我替你复仇,你要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我若再将你护在身后,便是对你最大的不尊重。”
“所以,昭宁,我决定,将这份选择权,交还给你。”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在那明黄色的火漆封印上,用力一划。
尘封了十七年的,帝王秘密,终于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咔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抹耀眼的明黄色,从盒中透出。
楚昭宁缓缓走上前,低头看去。
只见盒子内部,铺着一层柔软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卷,用九龙金线捆绑的,丝帛卷轴。
那卷轴的制式,分明是……一道圣旨!
不,比圣旨更重要。
它的轴头,是纯金打造的龙首,卷身,用的是天底下最名贵的,水火不侵的天蚕丝。
这是只有在决定皇位继承,或是有天大的国事变更时,才会动用的……
先帝密旨!
楚昭宁伸出手,指尖因为巨大的震撼,而微微颤抖着。
她解开那九龙金线,缓缓地,将那道沉睡了十七年的密旨,一寸一寸地,展开。
密旨之上,是先帝那霸道而苍劲的笔迹。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要从那丝帛上,破纸而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然天命有时,大限将至。太子仁厚,然性情孱弱,恐为奸佞所控。朕思之再三,忧心忡忡。唯念及沧海遗珠,林氏语嫣之女,朕之血脉,若尚在人世,其聪慧坚韧,类朕,堪承大统。”
“朕今日立此密诏,藏于密室。若他日,此女归来,持凤头钗及梅花胎记为凭,验明正身,则此诏即刻昭告天下。”
“太子可改封为王,善待之。林氏之女,即为大乾王朝,唯一合法之继承人。钦此!”
“轰——!”
当最后一个“钦此”落下时,楚昭宁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那道密旨上,每一个都在叫嚣的,疯狂的字眼。
朕之血脉……堪承大统……
太子改封为王……
唯一合法之继承人……
她握着那卷薄薄的丝帛,却感觉自己,像是托着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恐怖的火山。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直以为,自己复仇的终点,是让太后身败名裂,血债血偿。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份的顶点,是先帝私下承认的,一个拥有特权的皇室遗珠。
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先帝留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也不是什么讨还公道的凭仗。
他留给她的,是整个大乾王朝的,皇位!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震惊,极致荒谬,和极致恐惧的表情。
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终于,发出了干涩沙哑的声音。
“这……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萧珩,仿佛要从他眼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萧珩只是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
他的眼中,有怜悯,有沉重,却唯独,没有半分的意外。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将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也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答案,说了出来。
“意味着,当今的陛下,是僭越。而你,楚昭宁……”
“你拥有,继承皇位的,最高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