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时,顾尘舟还在想洛笙方才那句“去见我爸”是真是假。
车内暖风裹着栀子香薰的气味,从出风口丝丝缕缕溢出来,混着他自己掌心里微微的潮意。
他攥了攥膝上的衣料,缎面衬衫被他揪出几道皱痕。
“洛笙姐,你说真的?”
他嗓音紧了半度。
洛笙没答话,只偏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路灯明灭的光影一寸寸掠过的侧脸上。
那副轮廓在忽明忽暗里显得比平时乖顺许多。
她指腹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把视线收回去。
前方红灯刚转绿,她踩下油门,车身平稳滑入夜色深处。
二十分钟前,那家餐厅里的场面并不算好看。
四个人围住顾尘舟那张靠窗的小圆桌,把窗外的城市霓虹挡得严严实实。
水晶吊灯打在她们发间耳坠上,碎光乱溅。
顾尘舟手边那杯桂花乌龙早就凉透了,茶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金膜,他始终没碰第二口。
他第几次说“我心有所属”已经记不清,每一次话音落下,对面就扬起一片笑。
那种含在唇齿间、掺着三分笃定七分不屑的笑。
“顾少别逗了,你这种人,哪有安分定下来的心思。”
“就是,真有人了,怎么从没见过?叫出来让我们瞧瞧呗。”
顾尘舟的拇指按在杯沿上,力道重到指腹泛起一圈白印。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又觉得在这些人面前犯不着费力气。
正僵着,余光里一道身影穿过整间餐厅的光线与桌椅间隙,不急不缓地朝他这边踱过来。
紫缎衬衫在暖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搭配着垂顺的黑缎长裙,裙摆拂过椅腿时没有任何声响。
黑白拼色的细高跟踩在地砖上,节奏不疾不徐。
她指间拎着一只小巧的黑皮包,蓬松的长发散在肩头,脸上那副墨镜还没来得及摘。
走到桌前,洛笙站定。
那四个女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齐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
洛笙不慌不忙抬手,食指与中指捏住墨镜鼻梁架,轻轻一抽,镜腿擦过鬓发,带起一缕碎发又落下。
她将镜片对折,搁进包里,金属铰链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眼尾淡淡一扫,扫过桌上那杯没动的乌龙茶,扫过四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最后落在顾尘舟微蹙的眉心上。
她径直上前一步,指尖轻轻勾起顾尘舟的下巴,把他那张脸朝自己的方向偏了偏。底下那几个女人的视线跟着那根手指移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这张脸,”洛笙低声轻喃,尾音拖着一点慵懒的笑意,“确实招人。”
她侧过身,目光平直地迎上那四双眼睛。
餐厅里背景音乐还在响,某个沙哑的女声唱着段老爵士,钢琴低音键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
“我来了,”她说,语气平得像窗外的夜,“你们想说什么?”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原来顾少偏爱这种类型的,女强人款式?”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接下来的话够不够分量,“我们几家在海城都是有头有脸的门第,和我们联姻,对顾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什么叫这种类型?”
顾尘舟拧着眉开口,声音里压着实实在在的不悦。
洛笙没看他,只感觉他身子朝自己这边靠近了些许,肩头几乎贴上她的手臂。
那女人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傲慢终于不藏了:“我们也不求顾少天天守着家,花销大也好,偶尔不着家也好,就算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我们都能包容。我们是真心想好好待他的。”
洛笙听完,唇角弯了一下,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
她抬起眼,目光平缓地碾过对面四张脸,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才见过几面,哪里来的真心?”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桌面上似的,“你们看上的,是顾尘舟的家底,还是他跟霍九爷沾亲带故那层关系?”
话音落下,对面四人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有人咬住下唇,有人别开眼去看窗外,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记闷响。
空气中某种紧绷的东西,被洛笙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挑断了。
“当你们的筹码不够的时候”
洛笙说,嘴角那点弧度收了起来,“所谓的真心,连入场券都换不来。”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顾尘舟正巴巴地望着她,眉目间那股委屈还没散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像受了欺负的小孩终于等到大人来撑腰。
“走吧,顾少。”洛笙的语气带了点轻讽,“没想到刚确定关系,你的烂桃花倒是一抓一大把。”
她转身就走,裙摆旋开一小片弧度。
身后传来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紧接着是顾尘舟快步追上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压着嗓子喊的那句“洛笙姐,等等我”——尾音上扬,带着点讨好的颤。
直到坐进车里,洛笙才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四个人还站在餐厅门口,身影被玻璃门里的暖光裁成四道模糊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你的车呢?”她问,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提前叫了代驾,没开过来。”副驾上的顾尘舟乖乖坐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缎面衬衫的褶皱还没抚平。
洛笙扯了下唇角:“怎么,坐我的车坐上瘾了?”
“洛笙姐你别生气嘛。”他朝她凑过来几分,车内空间狭小,他身上的气味混着刚才那杯桂花乌龙的余香,清清淡淡的,“之前我就跟你说了不想见那四个人,是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来你便来?”
“是啊,你说什么我都听。”
洛笙没接话,指尖按下启动键。
引擎低鸣了一声,车身微微震动。顾尘舟这才反应过来她没说去哪,连忙追问:“我们现在去哪?”
“去见我爸。”
副驾上的人猛地僵住,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片刻后他慌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又拽了拽裤腿,声音都变了调:“啊?洛笙姐,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是什么性子,我爸心里清楚,”洛笙目视前方,眼底却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不用刻意装。”
顾尘舟愣了两秒,那双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那你这话,是承认我了?当真?”
没等洛笙回答,他立刻开始絮叨:“那我们要不要顺路挑点礼品?叔叔喜欢什么?烟酒茶?我这身穿搭会不会太正式了?太正式会不会显得刻意?要是不正式又显得不重视——”
洛笙握着方向盘,终于没忍住弯了唇角。
她偏头扫了他一眼,嗓音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瞧你这紧张模样,活像丑媳妇第一次登门见公婆。”
顾尘舟撇了撇嘴,胳膊搭上车窗沿,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语气闷闷的:“前头还有我哥做对比呢,我哪比得过。”
恰好红灯,洛笙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停稳后她微微侧过身,脑袋轻轻歪了歪看向他。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倾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她说,“霍九爷那档次你确实比不了,小渔眼光有多挑,我再清楚不过。”
“洛笙姐,”顾尘舟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委屈,“哪有你这么埋汰自家男朋友的?”
洛笙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脸去,目视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下来。
此后一路,顾尘舟都没再说话,只把手肘撑在窗沿上,掌心托着半边脸,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她侧脸上,从城市的主干道一直盯到洛家楼下。
洛笙把车停进院门时,余光扫见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里映出两道身影。
她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顾尘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整个人顿时绷紧了,窗玻璃上那道侧影分明是他父亲顾明。
“我爸怎么也在?”
他声音紧得像被拧过的弦。
洛笙没答,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裹着院子里栀子花的甜香。
她站在车门边等了一秒,顾尘舟才从副驾下来,绕到她身侧时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两拍。
客厅门推开,暖黄的光涌出来,普洱茶的陈香也跟着飘了满鼻子。
洛阳龙和顾明坐在茶桌两侧,银壶嘴的白气袅袅升着,茶汤在青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两人正说着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了眼。
洛笙率先迈进去,高跟鞋踩上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声音轻而脆。
她把黑皮包搁在矮柜上,温声唤了句:“顾叔叔。”
顾明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后头的顾尘舟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两遍,眉头慢慢拢起来。
“臭小子,”顾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审视,“我之前安排你去见那几位姑娘,没见你捯饬成这样。”
顾尘舟下意识往洛笙身后缩了半步。
他手指抬了一下,似乎想去勾她的袖口,又碍着两位长辈在场生生收了回来,只低声说了句:“洛笙姐,救我。”
洛笙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他的身形露出来,顺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坐到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去。
顾尘舟乖顺地走过去坐下,坐姿板正,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目光却一直黏在洛笙身上。
顾明转头看向洛阳龙,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哥,我这儿子平日里当真不是这样,他混起来的时候你是没见过。”
洛阳龙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杯沿凑到唇边停了一瞬,唇角的笑纹深了些许。
他搁下杯子,语气不急不缓:“先前我也不知道他对笙笙有意。那些介绍的姑娘,都是生意伙伴家的晚辈,家世清白人也本分,我想着撮合撮合,现在看,是我想错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顿住,目光一转,落到顾尘舟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在称量什么东西的分量。“你们两个,”他问得很慢,“是正经定下来了?”
洛笙接过话,坐进父亲对面的沙发里,背脊挺直,姿态坦然:“爸,您之前不总操心我和洛渔迟迟不找对象么,”她顿了顿,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我跟他,已经确定关系了。”
洛阳龙摆了摆手,没让她把话题岔开:“现在说的是你俩,别拿洛渔挡事。”
茶桌对面的顾明搁下茶盏,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记低而实的声响。他看着自己儿子,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在一起,是奔着结婚去的?”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静。
银壶里的水还在沸,咕嘟咕嘟的细响填满了那两三秒的空白。
水晶吊灯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把顾尘舟额角那层薄薄的汗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倏地挺直了脊背,肩线绷出锋利的弧度,下颌收紧。
他看着顾明的眼睛,声线不高,却一字一顿,像用铁锤把每一个字都敲进木头里:“爸,我一定会好好对洛笙姐,”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又补了一句,“一辈子,不会亏待她。”
窗外的夜色彻底合拢了,院里的栀子花在风里簌簌地响。
洛笙侧眸看着身边这个人,耳根烧得通红,下颌线却绷得又直又硬,两只手攥在膝上指节发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洛阳龙沉默了很久。
茶汤在他杯里慢慢凉下去,他也没添。最后他端起壶给自己斟了七分满,白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慢慢吐出一句:“笙笙脾气硬,你担得住就担,担不住,别拖着,别耗她。”
顾尘舟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应,洛笙先一步抬手,按在他腕骨上。
她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她看向洛阳龙,嗓音淡而清晰:“他担不担得住,我说了算。”
茶桌那头,顾明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半晌。
末了他呵出一口气,朝洛阳龙举起杯来。
“老哥,”顾明说,声音里那层审视终于褪了,换上些松下来的温度,“往后多走动。”
两只青瓷杯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响声脆短。
银壶嘴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窗外栀子花在夜风里落了几瓣,无声无息地贴在玻璃上。
洛笙收回按在顾尘舟腕上的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热度。
她垂眼看见他悄悄翻过手腕,掌心朝上,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拢进了掌心里。
窗外那几瓣栀子花从玻璃上滑下去,落在窗台的石沿上,白得薄而透。
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银壶嘴的白气还在升,漫过四只杯沿,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