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环岛路堵死,车流像挪不动的蚁群,一寸一寸往前蹭。
前方车祸,事故车横亘路面,交警在车缝里穿梭疏导。
海风裹着咸腥拍上脸。霍砚琛站在路口,衬衫领口被冷汗浸透,黏着皮肤,发凉。
刚冲到前方岔口,一道刺目灯光骤然刹停。
顾尘舟骑着杜卡迪横拦在路中央,轮胎擦地,拖出两道浅淡黑痕。
霍砚琛顿住脚,胸腔起伏,抬腕扫表。
十五分钟。
“哥,我一路超速过来的?”顾尘舟摘盔,随手甩在油箱上。
霍砚琛吐出两个字:“退后。”
顾尘舟麻利挪到后座,扣回头盔,嘴刚张开半个字,霍砚琛已经长腿一抬跨上去,油门拧到底,冲了出去。
顾尘舟没料到他比自己还疯,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哥你行不行——”
“闭嘴。”
两个字砸过来,风里裹着冷硬,顾尘舟噤声,全程没再多说一个字。
路口交警抬手要拦,引擎嗡一声擦着身侧冲远。交警站在原地喊话:“记下车牌,罚。”
展会大厦顶楼。
炸弹定时器搁在桌上,红光一明一灭。
三十分钟。
洛渔余光扫过那抹红,指尖微蜷,又松开。霍老爷子站不稳了,她搀着他,抬眼看向奕森和孙淼淼,声音压低:“冲我来,让我爷爷走。”
奕森嗤笑:“洛小姐,我既然掀了这盘棋,就没打算和局收场。”
洛渔垂下眼,扶着老人靠到墙边,俯身:“爷爷,没有热搜,没有媒体。砚琛没事。”
霍老爷子攥紧她的手,喉间哽咽:“小渔,是我拖累你。”
她摇头。
霍老爷子气若游丝地问:“怕不怕?”
她扯出一个浅得看不见的弧度:“怕。但霍砚琛会来。”
孙淼淼皱眉:“一老一小看着碍眼。绑了,走。”
手下上前。洛渔半步横在老爷子身前,嗓音微颤:“绑我一个。动了我们,你们走不出海城。”
奕森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声自语:“怎么还没动静?”
门推开。
奕星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滴答作响的炸弹,又落到墙角相依的两人身上。
他侧头对奕森开口:“爷爷,动静太大了。收手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洛渔抬眼看他:“奕公子,从头到尾你也有份?”
奕星沉默片刻:“一边是我姑姑,一边是我亲爷爷。我没得选。”
“爷爷,走。”奕星随奕森和孙淼淼离开。
孙淼淼走到门口,回头冷冷扫了一眼:“炸弹绑死在她身上。门锁好。别留活路。”
金属装置扣紧腰腹,冰凉的触感激得洛渔一颤。红色数字就在眼前跳动。
门锁落下一重又一重。整层顶楼只剩密闭玻璃房里的她和霍老爷子。
楼下早已炸了锅。
警报拉响,会展大厦里人群往外涌,尖叫声、推搡声、哭喊声搅成一团。
唯有顶层这间玻璃房,悬在半空。
洛渔腕间红痕一圈。霍老爷子拄着乌木拐杖,一步步近了。
“爷爷,您别过来。”她嗓子发紧。
老爷子拐杖笃笃点地,走到跟前,手指颤得握不住杖:“小渔……”
他转身蹿到窗边,推了推窗扇。闩死了。扒着沿子往下看,楼下空荡,不见人影。
心头一坠,又折去门口,拽门板。
铜锁扣死,纹丝不动。
进退都是绝路。
他踉跄回来,瞅着被缚的洛渔,声里带了哭腔:“这可如何是好……”
“爷爷,时间一到,没人来,您躲到最偏那角落去。”
洛渔浑身绷紧,挣不出半寸。
“爷爷,砚琛应该没上飞机,他没事。”
霍老爷子闻言,稍微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拄拐在屋里来回兜圈,眉头拧成死结,一声接一声叹气:“锁拆不开,门窗都封了,这怎么办……”
一着急,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腿脚骤然软了下去。
“爷爷!”
洛渔眼睁睁看他栽倒。绳索勒住她,椅子挣得吱嘎响。喉咙里的呼喊卡住,眼眶一烫。
二十分钟后,霍砚琛到了。
踏上顶层,隔着玻璃看见里面,霍老爷子脸色煞白,身子直往地上滑。洛渔身上捆着炸弹。
他手掌抵上玻璃:“爷爷。小渔。”
洛渔看见他,眼底水光一闪,没落。
“还有十分钟。”
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钝刀割肉。
陆景川的人撬开了门。
霍砚琛一步跨进去,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爷子,一手扣住洛渔的手指。力道不重,没松。
她指节无意识回扣了一下。随即僵住,慢慢松开。
耳机里拆弹专家的声音又急又快:“改装的,红蓝两根线,只有一根安全。五成概率。我们至少还要十五分钟,来不及。”
霍老爷子拽住霍砚琛袖子,气若游丝:“孩子……你走……”
洛渔别开脸,不看他:“你还有退路。出去。”
霍砚琛纹丝不动,转头对顾尘舟:“带爷爷下去。”
顾尘舟半扶半抱撤离。霍老爷子顿住脚,回头:“砚琛,你……”
话没说完,先红了眼。
玻璃房里只剩两个人,和一枚不停跳动的炸弹。
十分钟。
洛渔把脸埋进他肩窝,布料洇开一小片湿。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他没动,等那阵颤过去。
熟悉的温度,陌生的距离。
然后握住她的手,牵到引线旁。
“信我。”
她顿了一瞬。点了头。
倒计时还在跳。他垂眼看那两根线。红的热,蓝的冷。指腹悬在线面上方,停了半息。
耳机里信号乱成一团,专家的话断断续续,什么也听不清。
手指伸过去,剪断红线,倒计时定格在十二秒。
洛渔肩头一松。
下一秒,炸弹底部另起一盏红灯。独立的副装置亮起来。
三十秒。
霍砚琛瞳孔骤缩。没有一秒犹豫,单手解开绑在洛渔腰腹的束带,抱起那枚炸弹,转身冲出顶楼平台。
玻璃门在她眼前合上。他的背影掠出去,一息之间已到平台边缘。
洛渔的手脚动不了。腰腹的束带刚被他解开,椅子还在身下,绳索还缠在腕间。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下方操场早已清空。然后她看见他弓起脊背,用力,将那颗黑点抛出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道弧线划过半空。
她的瞳孔里炸开一团橘红,耳膜嗡地一声灌进来。整栋楼都在颤。
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玻璃门外,他伏在栏杆上,脊背弓起。
直到他撑着栏杆转过身,冲回来,她才发现自己屏着的那口气,从胸腔里猛地落了下去。
洛渔踉跄着站起来。他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手臂收紧。
她浑身都在抖,脸埋在他胸口,肩头一抽一抽。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一言不发。
窗外有灰烬飘过玻璃,远处警笛拉长。
他收着手臂,低声开口:“还好。”
两个字,沉沉的,气音似的,硌在她耳廓上。
她没答话,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
攥出一把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