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尝不知道苏圆圆资历不够,又是女官。可满朝文武,要么是世家子弟,与永泰和萧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要么太老,要么太嫩。苏圆圆还算刚直,敢说真话,又并不是出身世家,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难能可贵。
她已经自己权衡了一个又一个,否决了一个又一个人选,最终在一堆不合适的人选里,选择了有短板,但又相对合适的苏圆圆。除了是女子,过于年轻,她就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朝堂上被世家把持太久,是该多增添一点新鲜血液了。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兵部卷宗上:“领着兵部尚书衔的老臣温恒,你可知晓?”
苏圆圆心头一震。温恒是三朝元老,年轻时镇守北境十余年,与漠南部族打过无数交道,后来还曾作为使臣与蛮族议和,算得上是边务通。只是此人已年近七旬,前年因腿疾致仕,虽领着兵部尚书衔,却已经久不涉足朝堂。
“温老尚书久历边事,臣自然知晓。只是……”苏圆圆迟疑道,“闻温老尚书近年身体违和,恐难承受北境风霜。”
“无妨。”女皇摆手,“朕不让他亲赴蛮族营地。你带他同行至北境重镇,让他在城中坐镇,为你拟定议和章程,分析蛮族虚实。你每日派人传递消息,遇疑难处便向他请教。”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温恒是国之老臣,朕信得过他。但你切记,他年事已高,腿疾畏寒,务必妥帖照料。车马要铺厚毡,随行带足药材,不可让他受半分风寒和舟车劳顿。”这已经是她思虑再三以后的考量了。
说到此处,女皇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他若有任何不适,即刻停驻调养。朕要你把他平安带回京城,万不能让他……在半路上有任何事。”
这话看似寻常,却透着对老臣的体恤,更藏着一层深意。温恒的存在,既是给苏圆圆的助力,也是对她的牵制。若他有失,她难辞其咎。
苏圆圆心头明了,躬身领命:“臣遵旨。定当悉心照料温老尚书,绝不负陛下所托。”
出了御书房,苏圆圆长舒一口气。有温恒坐镇后方,她便多了几分底气。只是她也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前方等着她。
苏圆圆刚回到御史台,便见司凛的身影立在廊下。他一身官袍未换,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凝了几分寒意。
自前几日那场“决裂”的戏码后,两人在台内便刻意避着嫌,连眼神交汇都透着生疏。此刻他明目张胆地等在这儿,显然是有万分要紧的事。
苏圆圆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在此,不怕引人非议?”
司凛没接她的话,只定定看着她:“陛下命你出使北境,与蛮族议和?”
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苏圆圆却从他微蹙的眉峰里,读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她点了点头:“是,方才刚领了旨,还请了温老尚书同行,坐镇北境重镇。”
司凛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何尝不知道此行凶险,蛮族营地虎狼环伺,萧承策与永泰在侧虎视眈眈,她一个女子,带着议和的信物去,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
可他不能明着阻拦。陛下的旨意已下,他刚因“结党”之嫌被敲打过,此刻若再为苏圆圆求情,反倒会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温老尚书久历边事,有他在,能助你良多。”司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北境不比京城,万事需谨慎。”
苏圆圆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懂了他的难处。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担忧,都藏在这字字句句的叮嘱里。她轻轻“嗯”了一声:“我晓得。”
司凛转身,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这里面是玄甲卫的令牌,你带在身上。遇紧急事,可凭此调动沿途卫所的兵力。”
苏圆圆接过锦盒,入手微沉。她知道,这令牌是司凛手中为数不多的私兵权限,他此刻交出来,是将最后的保障给了她。
“另外,”司凛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允了温老尚书随行,我已向兵部递了呈文,以‘护卫老大人周全’为由,增派三十名玄甲卫同行。”
他顿了顿,眸色锐利如锋:“这些人,皆是卫渊的心腹旧部,武艺高强,且对北境军务熟稔。他们名义上是护着温老,实则……你可全权调遣。若遇险境,不必顾虑议和,先护着自己和卫渊脱身。”
苏圆圆心头一震。她自然明白,这三十名玄甲卫绝非普通护卫。卫渊的人,对卫渊忠心耿耿,有他们在,不仅多了层武力保障,更是让她更容易救出卫渊。
“还有,”司凛又道,“孙浩现在任职方司员外郎,已调任北境军前赞画,与你同路。”
苏圆圆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孙浩是司凛一手提拔的人,沉稳干练,更在兵部任职多日,对军需调度、兵力部署了如指掌。让他同行,既能在军务上为她出谋划策,也能暗中探查萧承策的虚实。
一环扣一环,竟是早已布好了局。
苏圆圆望着司凛,喉间微微发紧。他明明被束缚着手脚,却在这重重限制里,为她铺就了一条尽可能稳妥的路。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关切,都化作了这些实实在在的筹谋。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
司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此去路途遥远,保重自身。京中之事,我会料理妥当。”
苏圆圆又道:“沈鸿那边……还请你多看顾些。卫渊回来,一定不想看到沈鸿有事。”
司凛点了点头:“她是你的至交好有,那是自然。”
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袍角在廊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半分留恋。可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却仿佛看到了他转身瞬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