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不仅是女皇的心腹,更是卫家仅剩的血脉。卫家当初通敌的案子本就存疑,朝野内多有微词。到了卫渊这一代,若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别说朝野议论,便是女皇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关。毕竟这是自己表妹唯一的骨血,表妹为了自己的皇位更稳,宁可自焚明志,用命护下卫渊,自己也发过誓,会护卫渊一世平安富贵。
“陛下,”刘内侍斟酌着开口,“卫副使……终究是卫家独苗。”
女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压下,只剩下权衡利弊的冷静:“议和可以,但使臣必须选对人。既要能镇住蛮族的嚣张气焰,又得懂些军务,能看出他们的虚实,最重要的是……得让蛮族相信,朝廷是真心想换回卫渊。”
她目光扫过阶下待命的几位大臣名录,指尖在“司凛”二字上停了停,又猛地划开。
司凛不能去。京中刚经整肃,魏坤这条线还没彻底厘清,永泰与房龄王在暗处虎视眈眈,此刻将京畿防务的掌舵人调离,无异于自毁长城。
“户部尚书老成持重,可不懂军务,怕是会被蛮族糊弄。”
“礼部侍郎精通仪轨,却性子太软,压不住场面。”
“兵部那几个老将……要么年迈体衰,要么与萧承策牵连过深,难堪重任。”
一个个名字被提起,又被否决。御书房内的寂静越来越沉,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女皇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卷宗上,那是苏圆圆近日核查宫禁账目时递上的奏报,字里行间透着条理分明的缜密,连一处不起眼的库房亏空都查得清清楚楚。
“苏圆圆……”女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微动。
刘内侍心头一跳:“陛下是说……苏御史?她是文官,且是女子,查账还行,可去那蛮族营地,怕是……”
“女子又如何?”女皇打断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她能在御史台站稳脚跟,查案时连宗室都敢碰,可见胆识过人。她账目看得仔细,心思之细,尤胜男子。更重要的是……”
女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与卫渊夫妇交好,与司凛亦有旧识,由她去议和,既显得朝廷重视卫渊,又能让蛮族看不出破绽。再者,一个文官,又是女子,就算在那边有什么动作,也不会引起萧承策和永泰的过度警惕。”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眼下最妙的一步。苏圆圆身份特殊,既与各方都沾些关系,又不属于任何派系,由她作为使臣,既能传递朝廷“换回卫渊”的诚意,又能暗中探查蛮族与北境军的虚实,甚至……还能给司凛传回些萧承策那边的消息。
“传朕旨意,”女皇终是拍板,“命御史台苏圆圆为此次和谈的钦差大臣,携粮草五万石、布匹千匹为信物,即刻启程前往北境蛮族营地,与漠南部族议和,务必将卫渊平安带回。”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给她配二十名玄甲卫精锐,对外只说是护送粮草的护卫。告诉苏圆圆,此行可便宜行事,若遇危及性命之事,不必拘泥于议和,保住自己最重要。”
刘内侍领旨时,手心已沁出薄汗。谁都知道,这看似风光的使臣之位,实则是趟刀山火海。蛮族营地是什么地方?一群茹毛饮血的悍匪,哪会跟你讲什么礼法规矩?何况苏圆圆还是个女子,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消息传到御史台时,苏圆圆正在核对魏坤与房龄王往来的账册。听到传旨太监的话,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去蛮族营地议和?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陛下的用意。这不仅是要换回卫渊,更是要让她去北境探查虚实,甚至……牵制萧承策与永泰。
可那是蛮族营地啊。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悍匪,一个女子带着信物前去,与送死何异?
“苏御史,接旨吧。”传旨太监的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圆圆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起身接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绢帛时,只觉得滚烫又冰冷。
她想到了卫渊在北境浴血奋战的模样,想到了沈鸿哭红的双眼,想到了司凛在暗夜里说的那句“扫清前路阻碍”。
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苏圆圆接过圣旨,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骤然压在肩头的重负让她不得不审慎筹谋。传旨太监刚走,她便转身对身边的小吏道:“我要即刻入宫面圣。”
小吏一惊:“苏御史,圣旨已下,此刻入宫怕是……”
“无妨。”苏圆圆目光沉静,“此事关乎卫副使性命,关乎北境安稳,我必须向陛下陈明顾虑。”
御书房内,女皇正对着北境地图沉思,见苏圆圆求见,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你来了。可是为出使之事?”
苏圆圆跪地叩首,声音不卑不亢:“臣叩见陛下。臣蒙陛下信任,委以议和重任,本当万死不辞。只是臣资历尚浅,从未涉足边务,更不知蛮族习性,恐难当此任。卫副使性命攸关,朝廷信物贵重,若有半分差池,臣便是万死难赎。”
女皇指尖在案上轻点:“怎么,你想抗旨不成?”
“臣不敢!”苏圆圆又是一个叩首,不敢起身,“臣斗胆恳请陛下,另择一位熟知边务、久历沙场的老前辈为正使。”苏圆圆抬起头,目光恳切,“臣愿为副使,一切听凭前辈调度。臣年轻识浅,实在需要一个主心骨,方能安心前往。”
她知道,单凭自己一介女官,即便有玄甲卫护卫,到了蛮族营地也难免被轻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能镇住萧承策与永泰的名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同行,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在北境形成牵制。
女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诚。也罢,你顾虑得也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