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网购还没影儿呢,这些地方人挤人、车堵车,卖得快、赚得多,妥妥的黄金地盘。
清晨五点市场门口就排起长队,批发商推着板车往里挤。
她认定兄弟这摊子,稳赚不赔。
他们肯下力气,懂分寸,认死理。
更难得的是彼此信得过,从来不为钱掰扯。
这种组合,在初期起步阶段比单打独斗强太多。
他俩反倒挂念起秦书彦,逮着机会就问乔清妍。
“书彦哥咋样啦?”
每次问完,还特意压低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
“他啊,吃住全泡厂里了。我见他比见自己影子还难!是真熬人,可厂子活过来了,订单也慢慢来了,其他事儿也在一点点捋顺。你们别瞎操心!等他缓过一口气,咱一起逛你们的新市场!”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昨天托人捎话回来,说让你们先把铺子盯紧,别让人钻空子。”
“哎哟,嫂子!”
“不是‘你们’的市场,是‘咱们’的市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裤兜,想掏出那张刚签好的联营协议草稿。
乔清妍乐了。
“对对对,是咱们的!”
没过几天,隆爷风尘仆仆从港城回来了。
“你给的钱,一分不剩,全换成这个了!”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话音刚落,他就从包里哗啦啦抽出一沓纸质股票。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背面还印着油墨未干的编号和红章。
“喏,全在这儿!”
他把那一叠纸往前一推,指尖在最上面一张上点了点。
乔清妍扫了一眼。
石油的、卷烟厂的、国有银行的……
搁几十年后,光看纸面都值一套房。
她麻利收进包里。
“老舅爷辛苦啦,干得漂亮!”
她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顺手把桌上一盒蜂蜜膏推到他手边。
隆爷压根不知道她保险柜的密码,乔清妍也没急着往里塞。
反正这玩意儿现在没人当回事,揣身上也丢不了。
等过两天去省城做产检,顺道锁进银行保管箱更稳妥。
她甚至没拆开那叠纸重新清点,只在包侧袋里塞了张记账便签,写了个总数。
她让小范陪隆爷搭长途班车回省城。
小汽车是方便,可太扎眼,不如低调点。
出发前她检查了小范的车票,又往隆爷帆布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小包炒米。
临走前,乔清妍特意交代。
“回去帮我找汪斌一趟。”
“就说家里临时出了点状况,加盟面馆的事,得再往后推一推,等安稳了再细聊。”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满地址和电话的便签,递给隆爷。
隆爷一听,愣了。
“加盟面馆?啥意思?”
他皱着眉,把便签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乔清妍干脆讲清楚了。
她拿出那张面馆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用铅笔圈出厨房动线和出餐窗口的位置。
隆爷眼睛一下亮了。
“照你这么说,以后我在省城也能嗦上正宗的‘来一管’?”
他说到嗦字时,舌头在上颚轻抵了一下。
“只要一切顺当,保准能!”
秦书彦舍不得在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时候,把那些糟心事往她跟前搬。
市电信局营业厅二楼国际科窗口排着五个人。
乔清妍带了笔记本、两支不同颜色的笔、一只搪瓷茶缸,缸里泡着枸杞菊花茶。
她填单子时逐字核对对方传真号码。
拨号前深吸一口气,把听筒贴紧耳朵。
通话时间控制在二十三分钟以内,每说一段就停顿两秒,等对方复述确认。
怕秦书彦老惦记着她,心里挂着事儿没法专心干活。
她干脆先玩两天,再去办正事。
她去了县电影院,买了一张《少林寺》的票。
散场后坐在台阶上吃冰棍,舔得慢,一口一口含化。
这天晚上,秦书彦破天荒回家吃饭了。
他先把鱼倒进搪瓷盆,加水,撒一把粗盐,让鱼吐泥沙。
接着系上围裙,切姜丝,拍蒜瓣。
热锅凉油,把青椒丝先煸出香味,再下肉丝翻炒。
盛盘时青椒碧绿,肉丝焦黄,油汁刚好裹住不滴漏。
他上一次在家吃饭是九月十一号。
那天乔清妍煮了挂面,卧两个荷包蛋。
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时说了句“面条软硬正好”。
之后连续七天,他都是凌晨一点后才回来。
秦书彦脸色不太对劲,乔清妍夹了筷子菜递过去,顺口问。
“咋啦?又撞上什么坎儿了?”
她夹的是青椒丝,特意挑最嫩的一段,尖头削掉,不辣。
递过去时碗沿碰了下他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看他的脸,低头喝了一口汤,等他答话。
汤面上浮着几粒金黄的蛋花。
她吹了两下,没喝,放下汤匙。
秦书彦摆摆手。
“大雷算是躲过去了。陈文龙那笔账追回来了,可白婉婉那笔奖金,硬是活不见钱、死不见票。”
他说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腹蹭了蹭筷尾油渍。
陈文龙欠厂里十九万三千四百元。
拖了半年,上周签了还款协议,首期到账八万。
白婉婉应得奖金是两万一千八百元。
厂里早把审批单走完流程,财务室打了三次电话催她来领,她一直没露面。
秦书彦派人去她家找过,邻居说她八月十六号就收拾行李走了,去向不明。
“厂里现在缺钱缺得紧,这笔钱要是能落进账上,咱俩都能喘口气,厂子也能松快点。”
财务报表摊在饭桌另一角,纸页边角卷起。
“不能直接去派出所找白婉婉问问?”
乔清妍说完,伸手把青椒炒肉丝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离自己稍远一点。
他摇头:“不行。那出了人命,三条人命呢。我答应赔抚恤金,可这事要让家属知道了,指不定咬住那笔奖金不放,硬说是补偿款;更糟的是,说不定被当成来路不明的钱,法院一纸文书,全给收走。”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响。
“所以这事儿只能装不知道,当它根本没存在过。”
乔清妍琢磨了一下,确实理儿在这儿。
可钱到底在哪儿?
她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
那时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手头宽裕的人家本来就不多,真在银行留过存单的,搁当时那就是妥妥的“大户”。
钱没进银行,十成十还在她自个儿屋子里猫着。
白婉婉人蹲进去了,家里就剩乔德海和吴秀芳两口子。
两人翻箱倒柜,就为摸出这笔钱。
这可不是几张零钱,是厚厚几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