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向前把告状报告递上来的时候,罗志斌拿着那份材料去了梁福成的办公室。
梁福成翻了翻,什么话都没说,只说晚上下班先别急着走,去散散步。
还特意让他把李澈也叫上。
那天的河堤上,三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散步期间的对话,虽然梁福成没有明确表态,但罗志斌听出来了,梁福成不仅是认可李澈的方案,那次散步实际上就是为李澈的一次背书。
罗志斌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悟性还是有的。
自己手底下的人能得到书记的认可,甚至是背书,罗志斌不能不高兴。
他也不是不支持李澈的改革。
他自己也认为党校那套老东西该改一改了。
那些教授,一门课讲十年,教案翻出来跟去年的一模一样,学员在底下睡觉他们也不管。
这样的培训,能有什么效果?
可问题是——李澈的步子,总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上次是改培训方案,教授们已经很不满了。
这一次,李澈说要“从源头解决问题”,要对党校来一次改革。
罗志斌听完,连细节都懒得问了。
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那些教授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梁书记都不一定会赞成,他罗志斌拿什么扛?
“不行。”
他摆摆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本来他们就够反感了,你再改他们的革,党校咱们还要不要了?干部教育还搞不搞了?”
李澈坐在对面,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罗部,我说改革其实有点言过其实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罗志斌交底。
“我的意思是——严格执行中央文件精神。把教授们的评比制度落实下去,按照评分实行末位淘汰。而且评分还可以跟奖金挂钩。”
他顿了顿。
“要让他们感觉到,他们不是改革的参与者,而是改革的对象之一。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意识。当他们知道平时的表现会影响他们的职业生涯的时候,就不会来烦您了。”
罗志斌听完,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
“那我还不得被他们骂死?”
李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
“罗部,您要是怕挨骂的话,那您也坐不到现在的位置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您要是怕挨骂的话,干嘛这么给我机会?”
罗志斌愣了一下。
随即,他也跟着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李澈能说出这样的话,至少证明他还没疯。
不是那种不管不顾往前冲的愣头青,他知道自己扛着谁的面子,也知道谁在替他挡风。
“我知道你的心思。”罗志斌收住笑,语气认真了起来,“改革肯定是好的。可我终归还是党校校长,我不光要为教学质量负责,我还得为党校的运转负责。万一闹出大乱子,谁来收场?你?还是我?”
李澈敛了笑容。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罗志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站的位置不如您高,看待问题肯定没您全面。可是我还是想说——”
他顿了一下。
“您还记得梁书记那句话吗?他说我们是在刮骨疗伤。”
罗志斌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句话拽了回去。
那天傍晚的河边,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黄。
梁福成开着玩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们是在刮骨疗伤,你还管皮肉疼不疼?”
“低空经济是全水区难得的一次机遇,不能因为我们的原因而耽误。”
罗志斌闭上眼睛,又睁开。
全水区的改革,不是因为腐败,也不是因为政府无能。
恰恰相反,在梁福成和郑国涛的带领下,全水区的政府效能和廉洁方面一直在市里名列前茅。
低空经济项目能落在全水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全水区的改革,是因为站在了时代的风头浪尖上。
是这个位置,要求他们进一步改革。
正如梁福成所说,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也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能得到的。
如果真的因为自己不敢迈步、怕得罪人、怕挨骂,而耽误了整个全水区的进展——
那自己,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么?
顿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在罗志斌心中油然而生,像一只手从胸膛里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李澈,眼神没有再犹豫。
“好。顾教授的事我可以不追究,落实评比制度的事你也可以去做。”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有一条——要注意方式方法。那些教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是顾教授那几个老资格,他们想问题不一定这么全面,做他们工作的时候要耐心一点。”
李澈站起来。
“我知道了,罗部。回去后我就拟一份关于落实评比制度的方案,您过目后咱们再实施。”
罗志斌晃了晃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李澈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罗志斌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李澈——
要么,会弄出一个大乱子。
要么,就会干出一番大事业。
......
李澈回到办公室,倒了杯茶,在电脑前坐下来。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搭上键盘,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向前一直注意着他。
从李澈被罗志斌叫走的那一刻起,向前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走廊的方向。
他本以为李澈这次至少会挨一顿训——顶撞顾教授,闹出那么大动静,罗部长怎么可能不敲打他?
可李澈回来了,不仅像没事人一样,反而还干劲十足,一坐下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向前端着茶杯,目光始终挂在李澈身上。
李澈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一刻不停,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可李澈越是专注,越是一副别人根本影响不到他的样子,向前就越上火。
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在这里气得要死,人家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他终于忍不住了,端着茶杯走到李澈桌旁,往桌沿上一靠,身子微微前倾。
“李澈,罗部都跟你说啥了?”
李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没说啥啊,就是让我好好干。”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哦,对了——他还说党校那帮教授就是欠收拾,让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