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原本以为,管理工厂和管理物资站没啥区别,也就是摊子大了一点儿,人多了一点儿,其他的也就没啥了。
可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以后才知道,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个工厂从无到有,全都得他这个厂长担着。
“二姐夫,眼巴前最要紧的是啥?”
“没人!”
呃?
张崇兴一愣:“没人?咋会没人?”
他之前去工地那边看过,干得热火朝天的,虽然管理上没有章法,可咋也不至于说没人啊!
“工地上……”
“你说的那是建筑队,专区行署帮着建议的,齐齐呼尔过来的建筑队,,小工是在县城里找的,还有周边几个村子,我们老爷子也帮着调了点儿人,可人家根本就不听我的。”
啥意思?
张崇兴糊涂了。
“二姐夫,你说的……听你的是啥意思?”
刘海两手一摊:“我说话根本就不好使,说了等于白说。”
“等会儿!”
张崇兴感觉有点儿明白了。
“你跟谁说话不好使?”
“工人啊!我这些日子整天往工地跑,根本就指挥不动。”
张崇兴都服了:“二姐夫,你去指挥工人?”
“对啊!”
还对啊!
对个屁啊!
“二姐夫,你是不是没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是厂长,要对整个厂子负责,你说我应该是啥位置?”
刘海的语气理所应当的。
张崇兴这下明白,为啥工地那边乱糟糟的了。
不是不听,而是不知道应该听谁的。
齐齐哈尔过来的施工队,上面有领导,专业的建筑工人肯定听自家领导的,但刘海是厂长,他的话又不能完全不理会。
县里抽调的那批小工,刘海倒是能指挥得动,可一边是县革委会主任家的衙内,一边是具体负责施工的建筑工程队的领导,两边都管着他们,到底该听谁的,干活的人都糊涂了。
刘海现在等于是作为甲方,跳过本应该对接的施工方负责人,直接指挥小工。
咋想的啊?
“二姐夫,你是厂长,你应该去和施工方的负责人对接,活具体咋干,那是人家施工队的事。”
刘海还是没明白:“你也说了,我是厂长,工地上的事,我说了还能不算。”
呃……
这咋还迷上长臂管辖了?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管的,应该是大方向,不是那面墙该抹多厚的灰,这块砖应该咋砌。”
照刘海这么个管理法,工地上不乱套才怪呢。
不过他的心情倒是可以理解,刚坐上那个位置,急着刷存在感,啥事都想掺和进去,结果又啥事都管不明白。
非但没起到作用,反而成了那个捣乱的。
“那你说……我……我该管啥?”
张崇兴无语了,看起来刘海想当明白这个厂长,还有的学呢。
“我给你打个比方,去年我家盖房,我也请了几个老师傅干活,开始动工之前,我就定一个事,这房子啥时候能盖好,人家咋干我不管,我就盯着墙啥时候立起来,炕啥时候盘好,啥时候上顶铺瓦。”
刘海听着,一开始还有点儿糊涂,可渐渐地也明白点儿了。
“你是说……我管多了?”
“不是管多了,是该管的没管上,整个工程有施工节点吗?”
呃……
看着刘海那单纯又无知的眼神,张崇兴就知道这句话算是白问了。
“工期定了吗?”
“七月中旬完工。”
还有两个多月。
“去找施工的负责人,让对方出具一个详细的施工节点方案。”
刘海挠了挠头:“你说的施工节点……”
“就是到了哪个日子,应该完成多少活,到时候完不成,责任谁来担。”
张崇兴感觉自己在开企业管理扫盲班。
刘海还是被捧得太高了。
没有相应的经验,突然就成了整个工厂的一把手,直接就懵圈了,完全不明白自己应该被摆在哪个位置上。
张崇兴上辈子开始参与企业管理的时候,第一个职位是现场巡检,真正的深入第一线。
“到时候,你就拿着施工方案去管,工程进度,施工质量,抓好这两点就行,其他的全都交给施工方。”
这年头,施工方能出具一张图纸就不错了,别指望他们的施工方案能做得有多好。
说白了,即便是顶着市级建筑单位的名头,在管理方面照样是个草台班子。
“那个……还有呢?”
“盯住了账,材料进场,标准、数量、价格,账目都得清楚,不过这个事,用不着你来管,跟你们老爷子说,安排个专人负责,二姐夫,你要做的,就是盯着。”
“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具体干点儿啥,光看?”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帮着搬砖,还能和工人打成一片。”
呃……
刘海知道,张崇兴这是在拿他逗趣呢。
“滚蛋。”
不过张崇兴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感觉……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最起码比他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强。
要是按照张崇兴说的那样,至少能知道活干得咋样,哈时候能干完。
下次他们家老爷子再问的时候,不至于一问三不知,昏头昏脑的像个二百五。
“大兴子,这个厂长,应该你来当,你比我更合适。”
一个小破厂,真要是交到张崇兴的手里,不是吹牛逼,只要上面不作妖,给适当的支持,最多三年,他能把红星罐头厂给挤兑黄了。
可问题是,他才不干呢。
辛苦受累,每个月挣那么点儿死工资,图啥啊?
脑袋上还一大堆管着他的婆婆。
再说了,张崇兴又没有刘景宽那么一个爹。
“拉倒吧,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现在的日子过得就挺好,我这人不好管人,也不乐意让人管,还是安安分分当我的农民吧!”
张崇兴这么说,刘海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要是真有心往上爬的话,之前在哈尔滨,就不会因为王建设的一句话,给江起潮甩脸子。
完全可以借机搭上江起潮这条线,刘海相信,凭着张崇兴的本事,平步青云根本不是啥难事。
可张崇兴根本没这个心思,刘海想不明白是因为啥。
只能归结为……
淡泊名利!
而这也是为啥他愿意和张崇兴唠厂里那些事的原因。
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人,啥时候用起来都安心。
“那要是厂子建起来,以后开始生产了,我该管啥?”
既然已经唠上了,刘海干脆多从张崇兴嘴里掏点儿有用的东西。
省得以后真到了那一步再麻爪。
“二姐夫,你是定规矩的那个人,只要规矩定下来,剩下的就是按规矩执行,甭管是生产,还是运营,把着大方向就行了,具体的工作,交给具体的人去负责,手别伸得太长,但拳头得攥紧了,一手抓着人事任免,一手抓着厂里的财政大权。”
人和钱!
这个刘海听明白了。
人事任免权在手里,就不用怕底下的人翻了天,财政大权也在手里,就等于抓着工厂的命脉。
刘海想着,心里突然就觉得踏实了。
“大兴子,要不你来厂里给我当个……”
“我啥都不当。”
不等刘海说要,张崇兴就打断了他的话。
刚才说得还不够明白?
“你这人,咋就一点儿都不要求进步呢。”
进步?
往前进一步倒是不难,可张崇兴担心一旦摔下来太疼。
“二姐夫,咱能不说这个吗?”
“行,行,不说,不说。”
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刘海也看出来了,张崇兴的性子倔,他不乐意的事,谁都拿他没办法。
“林忠那边,用不用我打个招呼,我要是说话,他不敢不给我面子。”
呃?
刘海这是还不知道,张崇兴把林忠得罪的多狠。
“不用了,他也不知道我是谁,大不了往后我来县城,绕着岭头村。”
张崇兴说着起身。
“二姐夫,我就不待了,还有点儿事。”
刘海闻言,笑着问道:“回头记着和张德贵说,要是瞧着好,给我们老爷子留着。”
张崇兴不惜和林忠那种地头蛇起冲突,肯定在山里寻见了大货。
真要是品相不错的,留下来,以后说不定刘景宽能用得上。
“行啊!这话我保准捎给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