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的话,让梁凤霞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她确实猜到了汤国强的身份,可那一层身份,实在是……
太敏感了!
“你知道他的问题,还真敢把人带过来?”
之前张崇兴就曾和她提过,想从县委大院儿的牛棚里拉过来一个,做技术指导。
当时梁凤霞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这小子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一旦出了问题,你我谁也兜不住。”
像汤国强这类人,现在都是集中监管,出了问题,谁负责监管,谁担着。
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们这个地方靠近边境,地广人稀,真要是跑了,找都找不到。
“支书,您觉得能出啥问题?逃跑?往哪跑?北边?”
北边的大苏早已经变修了,以前是老大哥,现在和美帝一样,是生死大敌。
张崇兴要是没记错的话,就在今年,北边直接百万大军压境,还扬言要对中国实施手术刀式的h打击。
如果不是像张崇兴这样熟悉历史发展的,任谁都认定了,曾经同一阵营的铁哥们儿之间,这场大战一触即发。
之前在刘景宽的办公室,他也曾和张崇兴说过,一定要确保汤国强不会投敌叛国。
梁凤霞显然也有这方面的担心。
只不过,在张崇兴看来,这份担心,纯属多余。
跑?
汤国强这么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哪来的本事穿越边境线,再横穿西伯利亚冰原。
他现在离开山东屯,一个晚上就能冻成老冰棍儿。
这也是为啥所有人都认定了,张四柱已经死了个屁的。
就算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挨不住北大荒的白毛风。
“万一呢?”
梁凤霞实在放心不下。
“没有万一,就他那体格子,在外面冻一宿,命都没了,连厚实的衣裳都没有,逃跑就是寻死。”
“他要是真的想寻死呢?”
在梁凤霞看来,张崇兴还是太年轻了。
她之前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就曾有被下放到西河县的牛鬼蛇神,因为承受不住肉体和精神上的高压折磨,选择自我了断的。
这类人虽然是专政对象,可上级领导要求,也要给他们留出路。
死是消极对抗,可负责监管的,也照样要跟着沾包。
“寻死?他要是真有这个心思,早几年前就死了,还能等到今天。”
接着张崇兴就把汤国强为啥被打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梁凤霞听过以后,沉吟了片刻道:“这么说……还是个心明眼亮的。”
当初大跃进时期,梁凤霞刚到地方上工作没多久。
像啥亩产万斤之类的屁话,她也非常反感,在工作会议上,也曾提出过,希望上面的领导能去基层实地考察。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一亩地种出上万斤粮食,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也该知道不可能。
可她说的话,根本就没人听。
也有领导下来过,结果看到是,有人把一晌地的粮食,全都堆在一起,楞说是一亩地的产量。
领导能信吗?
这个似乎并不重要,全国上下齐刮浮夸风,领导要的是政绩,是能往上递的喜报。
至于报上去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没有人关心。
汤国强能从实事求是的角度出发,指出大跃进的弊端,最起码这份勇气,让梁凤霞很是敬佩。
“回来的路上,老汤絮絮叨叨地和我说了半晌真理。”
“住口!”
梁凤霞被吓了一跳。
“这些话,你只当没听见,记住没有。”
张崇兴笑了:“我又不傻,支书,您担心不就是老汤是颗雷,不知道啥时候就炸了。”
“你就一点儿不担心?”
“没必要,首先,他是县革委会主任派来的,在咱们山东屯接受监管劳动,上面就算是追查下来,跟咱们也没关系,至于您说的逃跑,寻死,甭管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咱们只要做好预防措施就行了。”
“咋预防?睡觉的时候,给他戴手铐脚镣?派人一天到晚盯着他。”
呃……
“要是这么干,没准真会逃跑,寻死。”
汤国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精神强大的了。
如果换了地方,反而变本加厉的对他实施高压政策,这个小老头儿没准还真的要崩溃了。
“那你说咋办?”
梁凤霞现在的感觉就是被人强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捧着不是,丢了也不是。
“既然老汤是颗雷,咱们就让这颗雷永远都响不了。”
梁凤霞皱眉:“你又打的啥哑迷,说明白点儿。”
“首先,别让咱们屯子的人知道老汤的身份,对外就说是县里给派过来的技术员,再有就是……得让老汤把自己当成咱们屯子的人。”
“具体的!”
“生活上,适当的关心照顾,政治上,在咱们屯子这个小范围内,给予一定的地位。”
梁凤霞闻言,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疯啦?”
生活上还好说,就把他当成来插队的知青,不优待,也不歧视。
可政治上……
汤国强是牛鬼蛇神,给他一定的政治地位?
立场还要不要了?
这可是原则问题,纵然梁凤霞也觉得汤国强落得今天这个地步,有点儿冤得慌。
可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汤国强的问题,在上面是定了性的。
在官方没有为他平反、摘帽之前,他就是阶级敌人,是要被彻底打倒的那一类人。
“我说的是在咱们屯子,就像……唱大戏,让他在咱们屯子演个好人,总行了吧!”
梁凤霞明白张崇兴的意思,可这事……
确实让她很为难。
“就没别的办法了?”
“要不就在咱们屯子给他找个后老伴儿。”
来的路上,汤国强把自己交代的很彻底。
戴帽以后,老伴儿就和他划清界限了,有一个儿子,贴了他的大字报,断绝了父子关系。
现在的汤国强,可以说是孑然一身。
“瞎说八道啥呢!”
找个后老伴儿?
亏张崇兴想得出来。
“那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已经办了,剩下的……”
听张崇兴这个话口,分明就是打算要撂挑子。
“你还来脾气了,想撂挑子,没门儿。”
整件事都是张崇兴提出来的,哪能让这小子甩手不干。
“你说的这个……我再想想,这件事你先操办起来,明天要是晴天,你先带着他去那个山洞看看,能不能干得成还不一定呢,现在说啥都是白扯。”
梁凤霞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不过,从汤国强来到山东屯的这一刻起,种蘑菇这个事,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
纵然姚葫芦的那个绺子窝不适合,汤国强也肯定能想尽办法,在山东屯种出蘑菇来。
要是不想回县委大院的那个牛棚,汤国强就必须把这件事干成了。
又待了一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张崇兴告辞回家。
“咋才回来?”
“有点儿事,和梁支书说说。”
孙桂琴听了,也不懂张崇兴的那些事。
“吃了吗?”
“在梁支书家吃的。”
“你……打算哪天去看看萍萍?”
张崇兴脱下军大衣:“再过两天吧,最近这几天有点儿要紧事,走不开。”
孙桂琴闻言,也没再催促。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张崇兴立刻便猜到有事发生。
“妈,咋了?孙家人又来了?”
孙家人那天虽然被赶走了,可张崇兴知道,那一家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
孙桂琴摇摇头,可看她的模样,明显是哭过。
“到底出啥事了?您倒是说啊!”
“是……四柱!”
呃?
张四柱!
“他……咋了?”
虽然腻歪那个白眼狼,可张崇兴也不希望对方死。
“村里人说……在姊妹河那边……张大柱找到四柱的皮袄了。”
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