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点儿,今个风硬!”
张崇兴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瘦小枯干的小老头儿,还没出正月,身上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衣,被冻得瑟瑟发抖。
老头儿没拒绝,哆哆嗦嗦地把张崇兴递过去的军大衣给穿上了。
“那你……”
张崇兴扯了一下穿在里面的棉袄。
“年轻,扛得住!”
要不是怕这老头儿半路冻死,张崇兴还真没这么烂好心。
“上来吧!”
老头儿有些疑惑:“去哪?”
张崇兴一愣:“带你来的人,没和你说?”
老头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正和几个同病相怜的老伙计窝在四下漏风的牛棚里苦熬呢,就被人点了名,本以为是拉去批斗。
对此,他也早就习惯,精神上都变得麻木了。
结果却被带到了张崇兴的面前。
“先去吃饭,等吃完饭,跟我回村!”
老头儿听着,身上就像是过了电一样,眼神之中满是畏惧。
长时间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早就让他没了曾经知识分子的风骨,变得谨小慎微。
连牛棚都不让住了,难道自己的问题更严重了?
“上来啊?你还能跑到哪去?”
唉……
老头儿叹了口气,张崇兴说得没错,他还能跑到哪去?
“我……我跟着走就行!”
“从县城到我们屯子,几十里路,你走着回去?没到地方,你就得累死!赶紧的!”
张崇兴催促着,老头儿这次没再犹豫,老老实实的上了车。
但愿……
不会太遭罪!
只是,让老头儿没想到的是,张崇兴竟然带着他一路到了一家国营饭店。
这也是他能去的地方?
茫然无措地跟在张崇兴身后走了进去,看着摆在面前的包子,老头儿感觉像是在做梦。
自从被安排到了西河县,每天三顿饭,顿顿窝窝头,他都已经习惯了,突然被优待,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儿高兴,反而满是惶恐。
“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不会就是断头饭吧?”
老头儿知道头顶的帽子有多重。
张崇兴听着都要无语了。
“想啥呢?断头饭?小说看多了吧?赶紧吃,吃完了,还得赶路呢!”
得亏说的是赶路,不是上路,否则,这老头儿能脑补到把自己给吓死。
“那什么,咋称呼?”
刘景宽说得明白,从今往后,这小老头儿就在山东屯监管劳动,生死都归山东屯负责,要是跑了,张崇兴和梁凤霞都要跟着倒霉。
“汤国强!”
糊弄谁呢?
就这么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哪里长得像诸葛丞相啊?
“唐国强?”
“是雷贺倪汤的汤,不是酆鲍史唐的唐!”
说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不过好在张崇兴听明白了,这老头儿姓汤。
还好!
“会种蘑菇吗?”
汤国强微怔,随后点了点头:“随便一个农科的学生,只要懂养菌,应该不难。”
“懂就行,别胡思乱想的,请你去我们屯子,就是教我们咋种蘑菇,没别的事,你过去以后,别的不管说,最起码生活这方面,肯定比你蹲牛棚要强得多,另外,我们屯子里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了那边,没人整你!”
汤国强听着,怔愣当场,不挨整,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不敢奢求的待遇了。
“快吃啊!今个天有点儿阴,等会儿别再下雪了,要是被困在半路,那可就麻烦了!”
张崇兴刚说完,汤国强立刻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尽快离开县城,去张崇兴说的那个屯子,千万不能因为走完了,再被抓回去。
吃完这顿晌午饭,两人便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县城。
“老汤,你以前在哪工作?”
可能是因为一起吃过午饭,汤国强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沈阳农业学院!”
“沈阳?咋被发配到大兴安岭来了?”
张崇兴说完,等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
“不说就不说吧,都过去了,往后你在屯子里,尽心教我们种蘑菇,我们屯子的乡亲会护着你的!”
听到这话,汤国强差点儿没忍住哭出来。
护着他?
曾经他多希望,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能护着他。
“我……就是没管住这张嘴!”
说着,汤国强不禁苦笑出声。
如今这个念头,知识分子落难,十个里面有五对是因为没能管住那张嘴。
总觉得真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看到不顺眼的,就得嘟囔两句。
结果……
汤国强也不例外,一起住牛棚的同伴,很多都是66年以后,才被扣上帽子的。
他呢?
60年代初就已经被打成现行反Gm了。
只因为他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被当成“恶毒”的攻击大跃进生产的反动典型。
可那个时期所谓的“麦穗压弯青天腰,产量数字破九霄”,还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肥猪赛大象”,这根本就不符合客观规律,更不科学。
于是汤国强本着对国家农业发展负责任的态度,在学院内部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幻想着能给那股子疯狂劲儿刹车。
车最后确实刹住了,他也被直接扫进了牛鬼蛇神的垃圾堆。
“往后……少说多干!”
呃……
汤国强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管住嘴,咋啥都往外说,他才刚认识张崇兴,万一要是……
“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
“行了,行了!”
张崇兴赶紧叫停。
“放心,我没那么闲,再说了,你那点儿事,不是已经定罪了嘛,再大的罪过,还能枪毙两回啊?”
张崇兴腿上使劲,加快了速度,这倒霉的天气越来越阴了,真要是下起雪,天黑前,未必能赶得回去。
“还是那句话,往后少说多干,屯子里也有几个嘴欠的,再给传出去!”
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张崇兴可不想带个麻烦回去。
“明白,明白,我一定少说多干,谢谢政府,给我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汤国强玩了命的往回找补。
张崇兴笑了,笑得很是无奈。
万幸的是,这场雪最终还是在两人回到屯子里之后,才舍得砸下来。
“支书!人我给您带回来了!”
梁凤霞正做着饭,张崇兴推门进屋,看着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个小老头儿,梁凤霞一脸懵。
啥带回来了?
这人谁啊?
“这位是……”
“懂咋种蘑菇的能人!”
“你说的那件事……成了?”
昨天张崇兴出发以后,梁凤霞还在琢磨,是不是她也应该去一趟县城,没想到,只隔了一天,张崇兴把人都给带来了。
“刘主任说了,会全力支持咱们,这就是特意给咱们屯子安排的技术员。”
梁凤霞听了,细细地打量着汤国强。
从对方躲闪的眼神,立刻便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你把人带回来,咋安顿啊?”
呃?
这倒是个问题,张崇兴还真没想过。
总不能让他住在梁凤霞家里啊!
知青点……
五个大姑娘和一个小老头儿,这是啥灭霸的剧情设定。
“要不先安排在饲养场,正好和杨老三做个伴!”
梁凤霞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先吃饭,吃完饭,把人带过去安置好!”
梁凤霞说着,给张崇兴递了个眼神。
“明白!”
晚饭很简单,玉米面掺白面做的发糕,还有酸菜冻豆腐。
张崇兴也留在梁凤霞家里吃的饭,等吃完了,又带着汤国强去了饲养场。
自始至终,汤国强都没说一句话,老实得有点儿不像话。
把人交给杨三皮,张崇兴又回到了梁凤霞家里。
“你跟我说实话,这人到底咋回事?”
面对满脸焦急模样的梁凤霞,张崇兴不禁笑道:“支书,您不是都猜着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