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笑了笑,又用刀身拍了拍上官璎的脸,冰冷的短刀冻得上官璎颤栗不止。
“我逃离鄢都,大梁必然问罪于楚。可若大楚储君死于大梁境内,它又有何理由再问罪呢?”
大楚虽是败国,但大梁也刚息战不久,正值养精蓄锐的时间。战争耗财耗力,万不得已,大梁也不愿再开战。
上官璎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到沈令姜眼中翻滚更盛的恨意,如涛涛卷来的巨浪要将人吞没。
她抖颤着嗓音说道:“你、你母亲是父皇下旨杀死的!我……我也只是谨遵圣意!你……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沈令姜已手起刀落,锋利的刃尖直直插进了上官璎的喉咙。
她喉间发出两声怪异的“咕咕”,下一刻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只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沈令姜。
短刀抽出,一大股鲜血喷涌了出来,溅射在沈令姜的脸上。
上官璎费力地张着嘴,抽搐两下歪过了头,再也没了动静。
沈令姜的眼睛大大睁着,那鲜血似乎也溅进了眼睛,刺得眼眶发疼。
她喘出一口气,下一瞬又弯下腰猛地咳了起来,一声声都咳得撕心裂肺。
眼睛里的泪珠齐颗滚出,渗着血的泪水染了半张脸,白的愈白,红的更红,斑驳浓烈,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她突然大笑,趔趄着站起身,俯视脚下的尸体。
“杀母之仇我日日铭记……今日先找你讨,待我回了留京,自也不会忘了你那位好父皇。”
说罢她渐渐收起笑,掀着衣袍的一角将手里的短刀擦拭干净,又才小心翼翼地收进刀鞘。
做完这些沈令姜又跌跌跄跄地转过头,看向靠着山石站立的玉珍,许久才沉沉说道:“……逃吧。”
……
听到这句话,方才一动未动的林青崖才终于抬脚下了马车,坐在车尾的林青岚也转了出来。
林青崖从药箱里取出两锭金锭,走前去递给了玉珍,林青岚也走上前扶住她,说道:“殿下死在洺城,此事定会上报,我们能争取的只有两刻钟的时间,你赶紧走吧。”
早在行事前几人就商量好了,玉珍忍辱负重潜伏在上官璎身边,趁机将其杀死,刺杀成功后摔下山路悬崖。
都安排得很好,就连尸体替身也做了准备。
玉珍接过金锭,缓步走向山路旁的陡崖。
这山崖又陡又峭,树多、石多,原有的崎岖峻峭的小路也被之前的坍方冲垮,哪怕是本地役卒没个四五日也下不去。
玉珍没有说话,只垂下眼眸看着深不见底的陡崖。
林青岚似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叹着气说道:“这实在是无奈之举,活人总比已故之人更重要……只可怜了你姐姐的尸身。”
殿下遭刺杀遇害,本地官府再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定然会派人下山寻找凶手的尸身,而坐实此事恰好需要一具尸体。
这件事早在客栈时,沈令姜就同玉珍说过了。
其实玉珍的姐姐死去的时间是对不上的,但这山崖奇险难行,等他们下去了,只怕尸体也早已经被林中山兽啃食得干净,只留下残肉和骨头。
这对玉珍而言无疑是极其残忍的。
而此刻,玉珍面无表情地看着崖底,良久后她才终于抬起手脱下身上鲜红的外衣,那是上官璎赏下的华服,她强忍着恶心穿了许久。
玉珍身上只剩一件雪白的裙子,像一身缟素。
她强撑着扯了扯嘴角,又擦干净钗子重新绾好头发。
“人死了,留下的尸体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皮囊,用不了多久就会和泥巴烂在一起。我姐姐漂亮、爱美,最擅长跳舞,她跳盘鼓舞最好看。”
“我带不走尸体,我只要记得她最美最好的模样就够了。”
……
太阳落山了,一整个白天都没有见到的阳光竟在此时显了出来,喷涌如血的夕阳染了半边天,云如火烧。
沈令姜自觉身心俱疲,她倚靠着一块沾满泥土的巨大山石站着,衣裳上也满是脏污的泥水,脸上、手上全是血,可她此刻连抬手擦拭的力气也没有。
药性渐渐褪了下去,此刻的沈令姜只觉得头痛欲裂,周身发冷,一阵阵转凉的夜风不长眼地往她衣袖里灌,似一条条周身冰凉刺骨的蛇攀着胳膊朝上钻,冻得人寒毛倒立。
她一言不发,只偏着头看向玉珍,看见女子收拾好着装同林家姐弟道了别,随即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上新路。
林青崖看着女子走远,又回头望向横躺在地上的尸体,问道:“阿姊,现在怎么办?要传信给将军吗?”
林青岚听到弟弟的话,快步走过去蹲到上官璎的尸体旁,小心查看了一番,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支火信,用力拽开了引绳。
一簇火飞快升上天空,炸出一朵兽头形状的烟花。
林青岚放出火信,下一刻又起身转头望向沈令姜,开口询问道:“小姐,我……”
她刚张嘴出声,扭头就看到沈令姜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面上瞧不出血色,都快赶上地上那具尸体了。
林青岚一惊,立即大步冲了上去,可她还是慢了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令姜晃了晃身体,下一刻就直接栽了下去。
“小姐!”
“殿下!”
幸好林青崖站得离沈令姜不远,眼疾手快把人接住了,姐弟二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又是呼叫又是轻拍沈令姜的肩背,可人已经意识不清,没过多久更是直接陷入了昏迷。
沈令姜觉得头沉得后,又觉得背上仿佛压了千斤的巨石,重得快要把她的脊梁压断。头痛、肩痛、眼睛也酸涩得厉害,好像有千万股水流朝里涌灌。
霎时间她的眼前陡然一黑,身体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就如一片凋败的落叶朝前扑了去。
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沈令姜还隐约听到林家姐弟惊惶失措的声音。
“殿下!”
“嘶……好烫!阿姊,殿下又发烧了!”
“快,先把人搀到马车上……把她手里的短刀取出来,别误伤了自己。”
“好!嘶……握得太紧了,根本掰不开……再用力只怕要弄伤手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