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却摇了摇头,她偏过身咳了一阵才道:“咳咳咳……不行!上官璎的疑心病最重,兰大夫若不同行,她必然心生警惕。计划已经到了最重要的一步,绝不能因为我出了差错。”
说罢沈令姜撑着手臂从床上站了起来,裹着衾被行到书案前,林青岚没有说话,只立刻端起烛台跟了上去。
沈令姜磨了墨,又抽纸写了一张方子。
“劳烦帮我煎一剂药,四碗水煎成一碗。”
林青岚拿着药方子看了两眼,她在医药上一窍不通,根本看不懂那张药方,只连连点头应道:“好!”
她并不知道,这张方子用药很猛,虽然能以最快的速度退烧治病,但过了一日,那病还会卷土重来,而且更严重厉害。
可惜林青岚并不知道这些,她接过药方保证道:“末将这就下去煎药,小姐再休息一会吧。”
说完她将烛台重新放回床头,然后捏着药方出了房间。
等人离开后沈令姜才吐出一口气,她裹着衾被茫然在屋里转了一圈,仍没有找到那件斗篷。
这时她恍惚才想起来,那件斗篷还收在客栈,根本就没有带进驿馆。
沈令姜叹了一口气,又缓步向着床榻走了过去,整个人缩进被褥里。
她实在是冷得很,这床榻睡了一整晚也没有暖和起来,像一个冰窟窿。
沈令姜又紧了紧被子,闭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黑鞘短刀,她将刀抱进怀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
傍晚,洺城官驿。
沈令姜做好伪装后出了门,她已经喝过了药,现在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但遮上一层人皮面具后也不太明显。
正堂内,上官璎也没有心思想别的,她在屋内来回踱步,频频问道:“怎么样了?现在怎么样了?使团队伍走到哪了?”
林青崖正后悔呢,他应该去收拾行李、安排出行的马车,然后把这个难伺候的殿下交给他阿姊伺候。
但想归想,林青崖面上还是装得恭敬有礼,拱手答道:“回殿下的话,探子回报,使团已经行到城东,如今被一众百姓堵在路口。不过您别担心,有萧将军和一众将士在,这些人都不能近身。”
不过马车就遭老罪了,听说被砸了不少烂菜叶子和石头,连车窗都被砸坏了。
上官璎听得火冒三丈,又骂了两句“刁民”“贱民”。
林青崖只装听不到,由着上官璎恶骂。
这时候林青岚大步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黑灰色的短衫,粗布条束住袖口,衣着朴素,但仍然干净利落。
她大步走了进来,拱手道:“殿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现在就可以乘车出城。城东的几条街口都被堵住,我们可以从城西的魁市街走,那条路有些绕,但城中百姓都往城东去了,那头现在正空着。”
上官璎撇着眉,显然对此很不满意,但还是理好衣裳出了门。
玉珍陪侍在一旁,扶着上官璎朝外走,一路走到停有马车的深巷中。
上官璎见此又动了怒,一把将身旁的玉珍推开,指着那驾围着粗布素帘的马车质问道:“这样破旧的马车也敢让本宫坐?萧雁君不在,你们就敢如此作践本宫?”
沈令姜也在一旁,她穿着一身灰蓝的袍子,肩头挎着沉沉的木箱。
听到上官璎发怒的声音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驾很普通的马车,就连普通官员乘坐的车驾都比这好看,但沈令姜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这辆马车和自己当初坐进鄢都的那辆马车很像,都一样普通、不起眼。
林青岚快步上前,忙出声安抚道:“殿下,将军尤其叮嘱过,一定要低调出行!洺城只是边关小城,过于华贵的车驾容易引人注意。只能先委屈委屈殿下,只待顺利出了城。”
最后一句话她意有所指地停了下来,说完还不自觉悄悄扫了沈令姜一眼,但上官璎并未察觉,她还以为林青岚的意思是出了城就可以换回使团的马车。
上官璎面色又黑又沉,她板着脸在马车前左右挪步,就是不肯上车。
这时候玉珍走过去,温声劝道:“奴也知道殿下受了委屈,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殿下这两日为了出城的事情日日忧心,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现在眼下还生着乌青呢,奴瞧了都心疼。还请殿下上车吧,您也好歇息歇息。”
玉珍的话柔得像水,听得人心中一阵发软,就连上官璎的脸色也好看了两分。
她面无表情说道:“还是你最贴心……也罢,你扶本宫上车吧。”
玉珍搀扶上官璎上了车,随后自己也钻入车中,车帘滑下,将车中人尽数挡了去。
见上官璎上了车,林家姐弟都下意识看向一阵沉默无言的沈令姜,等沈令姜朝他姐弟二人点了点头,三人也立刻上了车。
林青崖赶车,林青岚护在车尾,沈令姜则抱着药箱同林青崖一同坐在车前。
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驶离小巷。
……
城外的路近来刚修好,所以最近出城的人不少,多是这样不起眼的马车陆陆续续行在路上。
这个出城计划几乎万无一失,这一路上都无人阻拦,上官璎在车内悄悄掀起帘角,亲眼看着马车驶出了城门。
这位殿下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也终于放宽心合上眼。
她以为玉珍方才的话说得半点没错,她近来确实为了出城的事忧心,睡得也不安稳,现在出了城才终于能安心假寐片刻。
玉珍看向上官璎,唇角仍浮着笑,车帘偶尔被风卷起,裹着沙尘的风攀上她的眉梢,将鬓角微乱的发丝吹散,而她高耸的螺髻上正插着那支雀翎金钗。
钗上金雀展羽,似下一刻就有腾云飞起。
马车已经驶出了洺城,渐渐朝着那道岔路行了去。
驾车的林青崖未有片刻犹豫,他抖了抖缰绳,喝了一声“驾”,然后控着马车往右边的路去了。
坐在林青崖旁边的沈令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抚着怀中的药箱。
马车越行越急,马蹄下的路也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左右的山石渐渐多了起来。
车轮碾过嵌入土路的石头,整辆马车都颠了起来。
林青崖目光陡然一厉,下意识扭头看向马车内,已经等着被惊醒的上官璎恶声痛骂。
但车外三人都没有听到上官璎的声音,反而隐约听到一声利器扎进皮肉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声闷哼。
下一刻,马车内的玉珍被甩了出来,她惊叫着滚出马车,后背猛地磕在路旁的山石上,痛得她叫出声,可手里的金钗还稳稳握着不肯撒手。
钗子上是血,她的手里也是血。
上官璎捂着前胸的伤口跌坐在马车内,对着车外的玉珍怒目而视:“贱人!你竟敢刺杀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