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花厅，沈令姜又瞧了谢云舟好几眼，忽蹙起眉摇摇头，说道：“不太成，王爷得换身衣裳。”
谢云舟将眉一抬，又看向沈令姜，这才发现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朴素蓝灰的棉麻袍子，头上也只别了一支粗糙的簪子，似乎是竹子削的。
一身朴素，却别有风姿。
谢云舟皱着眉，问道：“何意？”
沈令姜解释道：“我们是去春尾巷，那地界住的都是贫苦人家，您这一身罗啊绫的，实在格格不入。”
谢云舟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深紫锦袍，袖口衣摆用暗线绣边，腰上是同色嵌宝石的锦缎腰带，再缀一条品质极佳的羊脂白玉玉佩。
头饰更不必说，是一只镶玉的银冠，整整齐齐束着头发。
再瞧瞧沈令姜这身装束，又看看自己，谢云舟头一回把“珠光宝气”四个字按在自己身上。
谢云舟沉默一阵才开了口，“……本王没有你这些衣裳。”
沈令姜没说话，只朝他摊了摊手。
谢云舟：“……等着。”
说罢他冲冲扭头走了回去，耽搁了约半刻钟才回来。
再回来时果然换了一身衣裳，虽比不得沈令姜这是朴素，却比刚才好多了。
那是一身深灰近墨色的窄袖劲衣，没有过多绣饰，肩上搭一块兽皮背甲。
头上的银冠也拆了，拿一条深灰布条绑起，不算贵重，倒像个山里打猎的。
只是这衣裳也不是他在哪寻的，似有些小，裹得胸腹精瘦有力的肌肉越发明显。
沈令姜点点头，评道：“不错。”
二人相伴出了王府，朝春尾巷去了。
……
鄢都极大，又分外城内城，其中内城宅邸价格极贵，多是巨贾或是高阶官员或是贵胄世家才住在内城，而六七品的微末小官在内城连租房都困难。
外城要热闹许多，多是平民百姓，而春尾巷就是外城的一条小巷子，住的都是些家底薄的苦人家。
两人出内城，进了外城，穿过一条拥挤堵塞的菜市继续朝前走。
左手边是肉市，里头一个个身形魁梧的屠夫提刀切肉砍骨，肉腥味传出很远，惹得谢云舟直皱眉。
这位毕竟是富贵堆里长大的，虽生母位分不高又早逝，但有那位太子皇兄罩着，也比寻常皇子过得更好，只晓得堆金积玉和肥马轻裘。
到了这，那是哪哪都觉得不自在。
沈令姜笑话他：“这就难受了？”
谢云舟瞪他一眼，低喝道：“快走！”
他眉头紧紧拧着，还得是强大的自控力才没让他伸手捂鼻子。
沈令姜低低笑了几声，扯着人绕过小道钻进一家深巷子里。
正是春尾巷。
……
秦亦铮的家门也好找，她母亲刚过世，那门口挂了两只白纸灯笼的就是她家。
二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有个矮胖的大婶从身后路过，是刚从隔壁小院出来的。
她手挽着篮子，上头摘了几片大桑叶盖住，瞧不清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嘿，你两个找谁啊？”
那妇人停下脚步，冲着沈令姜和谢云舟喊问。
沈令姜扭过头，朝着妇人浅浅笑，问道：“我们是来寻秦姑娘的，这可是她家院舍？”
妇人点点头，又说道：“是她家。不过她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听说……听说是出了事。”
沈令姜作出惊讶的模样，故意问道：“哦？什么事？”
妇人左右瞧了瞧，又把竹篮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朝两人靠了两步，悄悄说话。
“哎哟！你们不晓得啊？听说她在内城惹了官老爷！还去敲了什么什么鼓，告了官？哎哟，这些咱也不懂！总之是去了，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我们左右邻里都议论，说她是得罪人被……”
说到后面她住了口，只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最后还沉沉叹了口气。
“哎，要我说这姑娘家就该老老实实的，学些做饭绣花的手艺就成，长到岁数寻个好人家嫁出去最好！可她不认命，非得去读书，还要去科考，如今哎哟……”
“也是可怜得很，一家子都可怜。听说她父亲原也是个读书的，有年上京赶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考是考上了，可人没了！那榜书是和尸体一块送回去的！”
沈令姜点点头，忽然插了一句，“送回去？他们不是鄢都本地人？”
妇人摇摇头，歪着头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摇头，“不是，嗐，给忘了！好像是南边的！这姑娘和她母亲是一年前来的，说是母亲身体不好，上来寻个好大夫给瞧瞧。啧啧，瞧她娘那身子骨，本就是拖着的，前不久得了放榜的消息，当夜人就走了。”
“嗐，那孩子孝顺，又得读书又得赚钱还得伺候她老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她也有功名，读书厉害着，可怜一个姑娘家。那别的孝廉老爷月月都发钱发粮，但衙门瞧她是个姑娘，把银粮都扣下了。”
听到此，沈令姜也微叹了一口气。
那妇人是个话多的，说了一箩筐的话也不嫌累，末了又咂咂舌，盯着两人的脸看了又看，还赞道：“哎哟，两位生得可真般配！成亲了吗？诶，这个、这个瞧着面善嘞！”
谢云舟威严惯了，还没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上下打量过，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妇人说着面善，歪着头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来。
她哪能想到，自己是在摄政王凯旋游城时远远见过一面，这才觉得面善。
那时她是悄悄看，越看越心惊肉跳，只觉得那穿着硬铠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摄政王威武如天神。
现在那股子威武劲没了，她把人当猴看。
看完还说一句：“这个小哥是还在长身体呢？瞧着衣裳都小了！”
沈令姜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
那妇人离开后，沈令姜还盯着谢云舟看了一圈，眼里隐隐带着笑意。
谢云舟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瞪了一眼，没好气斥道：“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沈令姜摇摇头，又回头望向这间黑门小院。
小院藏在深巷里，左右邻里少，巷子也僻静，除了方才那个出门买菜的妇人，沈令姜和谢云舟再没看到多的居户。
她打量几眼，试探着推了推门，果然推不动。
“这要如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