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六年一月十五,元宵节。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元宵节,还是定远号试航的特殊日子。
大明第一艘由蒸汽机为动力的铁甲战舰。
天还没亮透,天津港军用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人山人海。
工匠、船工、炮手、水手,还有从京师赶来的兵部、工部官员,黑压压地挤在码头上,从岸边一直排到仓库墙根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定远号。
此刻的它就泊在码头尽头的深水泊位上,船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薄珏就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这块怀表是朱友俭为了让他不必为时间发愁,而赏赐给他的。
他把怀表翻过来看了一眼。
辰时还差一刻。
“压力读数。”
“回薄大人,锅炉升压至一个半大气压,还在升。”
薄珏点了点头,把怀表揣回怀里,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着郑元捷和叶绍昌二人。
“诸位。”
“咱们造了五年的东西,今天要试航了。”
“诸位,有没有信心。”
没有人回应,因为众人此刻的心,一直悬着,虽然此前已经试验了无数次小型蒸汽船,但定远号的规模远超之前任意一次的试验。
而且定远号是铁甲舰,装载蒸汽机后,是第一次试航。
陛下也对此次试验格外重视,他们可不想让这五年的努力白费。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一刻钟,此刻宛如度年。
随着薄珏手中怀表的指针一点点走过,辰时终于来了。
“辰时到。”薄珏大喝一声。
闻言,王徵深呼一口气,走上前一步,手里握着一面令旗。
他看了一眼薄珏,又看了一眼正在冒烟的烟囱,然后高高举起令旗。
“定远号,起航!”
令旗猛然挥下。
蒸汽机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呜呜~~~”
随着这一声低沉的轰鸣,明轮缓缓转动。
先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叶片击碎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船身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开始向前移动。
没有风帆,没有拉纤,没有桨橹。
定远号依靠蒸汽机的动力,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向前。
岸边近万工匠,鸦雀无声。
一个老木匠蹲在码头边,看着那艘铁甲舰越走越远,忽然捂住了脸。
他今年六十七岁,在船厂干了大半辈子,从龙江船厂到天津造船厂,从造小渔船到造宝船。
他以为船就是木头做的,靠风吹、靠人划。
陛下让他参与铁肋龙骨铸造的时候,他还不信,说铁在水里会沉。
现在他看见了。
铁不但不沉,还能自己走。
郑元捷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先祖传下来的宝船残图。
“祖宗。”
“您看见了吗?”
叶绍昌站在他身边,此刻的他也激动了无法可说。
尤其是自己脚下的定远号缓缓地航行,差点让他这个大男人流泪。
薄珏站在舰桥顶层,目光死死盯着航速表。
眼前的这块航速表是他的设计。
飞轮轴上的齿轮带动一根软轴,软轴另一端连着舰桥上的表盘。
表盘上刻着二十四刻度线,每一条代表一节航速。
此刻指针正缓缓划过第一条刻度线。
“科目一,低速巡航。”
“目前如何?”
薄珏对着传声筒喊了一声,声音沿着铜管传到机舱。
不一会儿,另一侧收声筒就传来回应:“蒸汽机运转平稳!”
“明轮噪音在可接受范围!”
薄珏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半个时辰后,继续说道:
“科目二,中速巡航。”
蒸汽压力继续提升。
航速表上的指针划过了第五道刻度线,还在不断地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了第八道刻度线左右。
船身开始有节奏的起伏,不是因为风浪,是因为明轮叶片击水时产生的反作用力。
薄珏伸手摸了摸舰桥的扶手,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薄珏再次传音道:“科目三,高速测试。”
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继续攀升。
将蒸汽机开到了最大限值,不过锅炉安全阀没有触发,说明压力还在设计范围内。
明轮的转速加快了,叶片击水的声音从低沉的哗哗声变成了急促的啪啪声。
船首劈开波浪,白色的浪花从船舷两侧翻涌而起,泡沫飞溅到甲板上,打湿了薄珏的靴子。
航速表上的指针持续攀升。
九节。
十节。
指针又往上跳了一格。
十一节。
薄珏盯着那个数字,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超过设计预期了。”
设计预期是十节半。
叶绍昌站在他身边,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朝舰桥下喊了一声:“听见了吗?十一节!”
舰桥下的工匠们愣了一下。
下一秒,直接就炸了。
一瞬间,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欢呼响彻整个定远号。
薄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重新变回那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匠师:“科目四,转向机动。”
“左满舵!”
舵手转动舵轮,船体开始向左倾斜。
明轮的差速转向系统开始工作。
左侧明轮减速,右侧明轮保持原速。
船身在海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平滑而均匀,转弯半径完全在预期范围内。
“右满舵!”
船体回正,然后向右倾斜。
弧线再次出现在海面上。
薄珏看了一眼航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转向机动,左右满舵,转弯半径符合预期。”
“科目五,紧急倒车。”
这是最后一项测试,也是最关键的一项。
明轮反向运转。
船身猛然一震,甲板上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反向推力。
船速开始下降。
航速表上的指针往下掉。
十一节。
八节。
五节。
两节。
定远号稳稳地停在了海面上。
海面平地像一面镜子,船身纹丝不动。
薄珏深呼一口气,合上记录本,再次露出笑容。
“所有科目,通过。”
一瞬间,欢呼声再起。
“准备返航。”
定远号调转航向,蒸汽机再次发出低鸣,明轮翻涌,缓缓驶回天津港的泊位。
码头上那近万工匠还在等着。
当他们看见那艘铁甲舰从海天之际缓缓归来,刹那之间,泪流满面,仿佛看到自己出门许久未归的孩子,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