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垂眸。
巴掌声传来的位置,第一冲入眼帘的就是一台轮椅。
坐着一个女人。
她用一条薄薄的毛毯,严严实实地遮着她的下肢。
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微微带卷的弧度,同样墨绿散射着橙光的下垂眼,以及其他五官。
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景妄的妈妈。
白桃不得不感叹基因的强大。
她没见过几个人的父母,祈鹤庭算一个、沈斯年又算一个,两人都是父母的结合版,挑着优点长。
可景妄就不一样了。
除了性别还有生理特征和他妈妈不一样,其余的部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
此时女人扑红的手下,景妄本规整的发丝因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凌乱了几分。
冷白的面颊,泛着红肿。
“对…不起,母亲。”
景妄死死地低着脑袋,眼底的灰蒙和方才他说“母亲回来了”时眼底的光亮差别极大。
女人并没有看他,只是抬头看向前方。
满墙,都是数不清的荣誉还有各种风光的合照。
而拥有这些荣誉所有都赐给了两个字:
景慧。
而那些照片里,景慧也不是待在轮椅上,而是板正着身子拿着属于她的荣誉。
她眼里无神,盯着那些荣誉,许久,她高高地举起拳头。
极重地在大腿上敲下一拳。
但像是不知道疼,面部肌肉连一丝抽动都没有。
她深呼吸,才开口:
“为什么,连你也要来烦我?”
她又举起拳头,机械般地继续捶着。
一拳,又一拳地落下。
每落下一声,景妄攥着的拳头便会更紧一分,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至毯子滑落她的膝头,露出完整的下肢。
两条假肢冲进视线。
“别沉浸在那些美好的回忆,景妄。”
“要说有哪个人最盼着你们伶舟家的人死……”
“那一定是我,景妄。”
她机械地扭头,视线空洞得即便眼前便是阳光,也一丝光也透不进。
她张着干涸没有光泽的唇瓣,一字一顿:
“我、恨、你。”
所有的场景和被砸碎的玻璃般,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白桃急速下坠,失重感席卷身心,让人一时间连喘气的能力都丧失了。
好痛苦。
好难受。
无法呼吸。
-
白桃猛地睁眼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竟然已经蒙上了很浅的一层薄汗。
现在正值夜晚,飞机上的照明灯几乎完全熄灭,耳边还传来阵阵耳鸣。
她抓握了下睡麻有些使不上力的手。
这是……又回来了?
她正打算动一下,一股细小的疼意自脚底传来。
她拧了下眉头,有些不确定地又蜷紧脚趾,那种很明显是细小破口才会有的刺痛感密密麻麻地传来。
只是很轻,不算太严重。
她忍不住啧声。
这不,魂牵梦绕的第二个副作用就被她发现了。
还会保留伤口。
看来她小心谨慎真是小心对了。
对了,醒来前,梦境就像是崩塌了一样,那景妄……
沉甸落在她的左肩头,一侧头,景妄的脑袋正正好好地靠着,帽衫也要落不落地半挂在脑后的位置,整张脸完整地显露。
乌睫撒着浅影,眉头紧紧地拧在一块,呼气不规律地扑洒着,不断地寻觅往她的座位挤。
指尖相触。
白桃的呼吸都要暂停了。
她盯着腰间的黑色影子,隐隐有将她往景妄的方向拉的趋势。
虽然,她知道现在深陷梦魇的景妄很需要帮助、很需要安抚。
但是,现在这个节点……
白桃眼神飘忽,首先略过前座,左家两兄弟七歪八扭地挤在不舒服的座椅上,一看就睡得不太踏实。
而身旁,沈斯年耷拉着脑袋,呼吸平稳,看起来还算安全。
身后,祈鹤庭装备齐全,又是靠垫又是靠枕还有眼罩的,即便有这样优越的辅助装备了,也并没有进入熟睡,每过一小会儿就要换个姿势。
甚至,白桃都怀疑祈鹤庭并没有睡着,只是借着眼罩在闭目养神而已。
更别提,祈鹤庭身侧的司寒肃,处在她座椅的正后方。
那才是重量级人物。
缝隙间,幽幽散来自他座椅处散射的蓝光。
根本不知道睡没睡。
这种时候!景妄要求安抚的!这合适吗!
猛地,原本老老实实待在她身后的影子突然动了,和有力地猫爪子似的,紧紧地钳住她的腰往他的方向拉。
白桃咽了咽,故意制造了点动响。
但没一个人有反应。
见状,她才眼疾手快地抽起座椅间的扶手,顺带堵住座位间的缝隙,增添一小道屏障,才无伤地直接靠进了景妄的怀里。
烫得吓人。
圈在她腰间的力,愈来愈大。
耳畔尽是他杂乱的呼吸声,不断地用脑袋蹭蹭她,鼻尖点戳轻嗅在她的颈窝,好似在朝她索取安抚。
衣料摩擦,窸窣声不断。
这怎么办!
她都想推推景妄叫他别睡了!
这是廉价航空啊!旁边还有5个人呢!
不是他的私人飞机!更不是他的大床房啊!
但是,一想到小小的景妄,呆站在景慧跟前手足无措连红肿的脸颊都不敢捂的样子。
她就没办法直接把景妄推开。
铤而走险吧。
就一次。
她藏在视线死角的手悄悄出击,摸上他缠着绷带的手,轻牵住一端,只是试探地勾住他的食指。
这样,应该能让他稍微好……
手突然动了。
直接紧抓住她的五指,沿着缝隙穿下,十指紧扣,原本戳弄在脖颈的鼻尖也一点点抬高,柔软又滚烫的唇瓣毫无避讳地直接贴靠了上来。
微张着,含住她的一小块脖颈肉。
浑身,酥麻。
一瞬,白桃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五指,强行咬着舌头把声音吞了回去。
好不容易,等他松口了,又更得寸进尺地勾着她的五指将她再往怀里拉了些,转而用脑袋轻抵着她的。
唇瓣张合着很轻地描摹着模糊的几个字:
“让…你,等久…了。”
“对不…起。”
温热的一滴泪,突然滴在白桃的眼下。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景妄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但表情却比刚才更糟糕了。
睫毛,被强行包住的泪水浸湿了一片,掉下的一滴也顺着他挺拔的鼻梁滑下水痕。
梦境崩塌时,那份痛苦还有难受,似乎都是景妄从小到现在一直承受的。
害得他睡不着觉的事情,就是这些么?
白桃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脸颊,又带过耳垂。
滚烫的体温跟着覆上了她的手背。
无意识地耷下了脑袋,像是为了让白桃再多摸摸他。
但就是这一下。
唇瓣相触,擦在唇角。
虽是停留在表面,男人却并没有挪开的意思。
清冷的木质香,四溢。
把白桃脑袋也搅得有些糊涂了。
反正,其他人好像也在睡觉,都没啥动静…
她没能立刻推开,主动加深了这绵延的一吻。
周身蓦地笼罩上一层冷冽的寒气,自头顶洒下。
一眼,便能对上那双乌沉的眸子。
眯得狭窄,蒙着薄怒还有更冲的——
审视。
这司寒肃,比那恐怖片还吓人。
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