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又接受了怎样的改造,塞拉斯的脑海中已经没有了具体的画面。
锥心刺骨的疼痛瞬间接管了他的意识,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冰冷而坚硬的木板床上。
身下只铺着薄薄一层褥子,冷风穿过窗户与墙面的缝隙,吹散了他身体中本就所剩无几的余温,四肢处传来冰冷而麻木的刺痛,像是同时扎进了一千根针。
塞拉斯试着从床上坐起,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依然让他痛到冷汗直流。
略显单薄的衣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而又黏腻。
瘦小的男孩打着冷颤,循着直觉,低头向自己的胸口看去。
外面,一切如常。
可当他拉开领口时,却发现原本冷白的皮肤竟被一层青灰色的阴影所覆盖。
本该是心脏的地方,此刻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丑陋疤痕。
蜿蜒的脉络像是虬结的血管,以疤痕为中心向外蔓延,爬过十厘米左右的距离,下行潜藏进了皮肤之下。
看着这诡异的画面,塞拉斯的呼吸急促起来,捏住衣领的手指微微颤抖,大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本能地不愿相信自己的感官。
因为紧张以及恐惧,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砰砰砰的声响中,心口处的疤痕也在随之起伏,一股股青黑的液体从疤痕内泵出,沿着外露的脉络迅速前行,最终汇入皮下的血管。
他的身体里,好像已经被这些诡异的青黑色血液填满了。
塞拉斯猛地将衣领合拢。
不到六岁的孩童终于坚持不住,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眶内逐渐泛起点点泪光。
怎么会……
到底,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会死吗?
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阁楼?
他会变异吗?
还是说,某一天从他的心中会爬出一只怪物,用利爪将他一点点撕碎?
……不,不要……
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拜托了……谁都好……
谁来救救他……
瘦小的双手捂住脸颊。
即将出口的呜咽,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逼退回去。
……有人来了。
塞拉斯勉强咽下喉间的酸涩,抬头向门口看去。
孩童希冀的目光中,大门被人推开一道缝隙。
透过那点空间,塞拉斯隐约能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个中等年纪、中等身材的仆从。
他没有进门,更没有和塞拉斯交谈的意思,只是将手中的托盘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砰。
打开的房门重新被人合拢。
仆人的动作很快,像是屋内藏着什么传染性极强的病菌一样。
阁楼内再次沉入了一片死寂。
孩童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视线从关紧的门板上缓缓下落,看到了那个廉价的木质托盘。
粗糙的黑麦面包,几片菜叶,一杯在寒冬下都没有冒着热气的冷水。
那是一顿与丰盛二字搭不上任何关系的饭食。
别说是以伯爵府的标准,就算是在塞拉斯的记忆中,他也从未吃过这么简陋的一顿饭。
塞拉斯的眼前忽然闪过伯爵夫人的身影。
……也是。
这里有一个那么恨他的人存在,仆从们愿意给他送吃的,已经是看在他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了。
漆黑的眼眸中,刚刚点亮的那抹光辉缓慢熄灭。
在床上坐了一会,直到觉得僵硬麻木的四肢被体温捂暖了一些,塞拉斯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味如嚼蜡地将饭菜吞咽下去,把收拾干净的托盘放在门口。
塞拉斯在冰冷的房间内踱着步,在窗前的位置停下。
这里是阁楼唯一能够看到外界的地方,但因为朝向向北,阳光没办法穿透厚重的墙体直射过来。
站在塞拉斯的角度,只能看到下方因为缺乏打理而杂草丛生的花园。
花园内。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前行。
那是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同样的黑发、黑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英俊面孔上写满了严肃。
“请小心一些,凯厄斯少爷!”后方的女仆声音焦急,担心地想要上前,“这里的花枝许久没有修剪过,就这么进去很容易会受伤的!”
“别过来。”
名为凯厄斯的男孩嗓音低沉,“你就站在那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仆不敢反驳,真的在原地站住了。
小小的身影在花园中不断前行。
他的目标是位于深处的一朵香槟色的玫瑰。
那种颜色很是特殊,或许是盛开在阴影中的缘故,缺少阳光的照耀,相较于那些过于鲜艳的花枝来说显得更为淡雅,反而有种令人心旌摇曳的美感。
凯厄斯走到花园深处,将那朵花摘了下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裸露在外的手背不可避免地蹭到旁边的草叶。
草叶锋利的边缘将皮肤割伤,留下一道血痕。
阁楼上。
塞拉斯忽然察觉到,手背相同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手,看着伤口处突兀渗出的鲜血。
“凯厄斯少爷,您受伤了!”
下方传来女仆的惊呼。
十几岁的少女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道伤口,慌乱道,“疼不疼?需要我立刻给您包扎吗?啊,对了,现在需要先清洗一下……”
“我没事。”凯厄斯躲过了她的触碰。
他似乎不习惯和其他人接触,绕过忧心不已的女仆,向着主宅的方向走去。
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很快消失。
只留下塞拉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手背上的伤口,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后来,他从几位负责洒扫院落的杂货女仆口中听说,那天凯厄斯少爷一定要去废弃的花园采花,是因为伯爵夫人心情不好,他想要送她一份自己准备的礼物。
伯爵夫人收到后很开心,但因为凯厄斯少爷受伤了,还是将当天跟着他的那位女仆教训了一顿。
当然,是秘密进行,没有让凯厄斯知道。
幸运的是,或许老天都被凯厄斯少爷的行为所感动,他手背上的伤口好得很快,几乎是当天就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女仆们称赞着继承人的孝顺与懂事,夸赞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自己的母亲,有这样的儿子真是伯爵夫人最大的幸运。
没人记得那个被惩罚的女仆。
更没有人知道,废弃花园旁边的那座废弃阁楼上,还住着一个注定要被抛弃的……
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