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将他拖上了马车。
马车之外,坐着的不是车夫,而是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
确认了他的长相与年纪,男人驱使着马车驶入即将被夜色笼罩的街道。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
塞拉斯被粗暴地拽下车。
那些人对他的敌意似乎很重,又或者,派遣他们的那个人对他怀有浓厚的恨意。
总之,塞拉斯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一路磕碰着被扔到了地上。
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与脆弱的骨节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塞拉斯忍着发黑的视线,抬头往上看。
模糊的视野中,一位身穿暗红长裙的女士端坐在柔软的躺椅上。
塞拉斯甚至没有看清她的长相,后脑的地方就被人用力踩住。
砰!
他的额头重重磕到了地面。
旁边的便衣守卫踩着他的头:“谁准你擅自用那双肮脏的眼睛直视夫人?”
鞋跟在后脑上碾了几下,像是碾着孩童还未长成的自尊。
伯爵夫人高高在上地看着,直到觉得出了气,这才开口说道:“好了,让他抬起头。”
守卫把脚挪开,转而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额头的血液蜿蜒着留下,划过那张与博蒙特伯爵有三分相似的面孔。
看着那张脸。
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半晌。
对面的椅子上传来一声优雅的轻笑:“这就是他在外面养了五年的孩子……”
女人嘴角含笑,手指却紧紧抓住躺椅的扶手,浅褐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愤怒的火焰。
“他的母亲呢?”
“已经死了。”管家阿尔弗在旁边回应道,“今天下午刚举行了葬礼。”
伯爵夫人的嗓音冷得像是裹着细碎的冰:“他去参加了吗?”
“伯爵大人没有参加。”管家道,“再过半年,凯厄斯少爷就要去黎恩学院读书了,伯爵大人今天去见了黎恩学院的院长,商谈捐赠的事情。”
闻言,伯爵夫人似乎气顺了些。
她微笑问道:“专门定在了今天?”
管家答:“不,只是偶然路过,碰到了院长先生。”
塞拉斯被迫仰着头,那张英俊却稚嫩的面孔上写满了麻木。
他听得出来管家想要表达的意思。
——只是偶然路过碰到,顺便就把事情谈了。
这代表着,那位博蒙特伯爵对于他母亲的死一点也不在意。
塞拉斯能够想明白这一点,伯爵夫人同样可以。
她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甚至愿意从躺椅上起身,走到塞拉斯的身边。
“看来,他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爱着你的母亲。”伯爵夫人如此说道。
塞拉斯想说,不是这样。
他从未觉得那个家伙爱着自己的母亲。
但是想到那个总是等在家中的、柔弱又美丽的女人。
无论赞同还是辩驳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
他拒绝向他的……拒绝向他母亲的敌人投降。
伯爵夫人感觉到了他的抗拒,但她并不在意。
她像是一位胜利者,示意另一位守卫夺走塞拉斯手中的包裹。
即便刚才被摔下来,被人踩着脑袋羞辱,他也依然紧紧抱着这个包裹不放。
很显然,里面的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
守卫应了一声,伸手抓了过去。
塞拉斯瞳孔紧缩,死咬着不肯放手。
守卫根本不管他的坚持,蹭的一声抽出匕首,锋利的刀刃从他的手边刺入,深深没入了包裹之中。
布帛毫不意外地被匕首撕裂。
柔软的衣物、银白的首饰,还有点点滴滴,他好不容易从别墅角落里找到的回忆,全部掉落在地上。
像是一堆被故意打翻的垃圾。
伯爵夫人皱着眉头,看向那些东西的眼神满是嫌恶与排斥。
她捻起其中一件衣服,鲜红的蔻丹与素净的棉麻布料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她笑着看向塞拉斯:“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塞拉斯紧咬着牙,没有回答。
伯爵夫人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美丽的女人扬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微笑:“真是干净、素雅……又何等廉价。”
三个形容词,是在描述衣物,更是在说那个将全部青春都奉献出去的女人。
伯爵夫人迈开脚步,走到壁炉前。
现在是一月,正处于塔罗尼亚漫长冬季中最寒冷的时候。
壁炉内熊熊燃烧着火焰,赤红的颜色刺痛了塞拉斯的双眼。
他立刻意识到她想做些什么。
瘦小的孩童猛地向前,守卫没想到他会突然挣扎,险些让他挣脱了桎梏。
差点失误的后怕攫住了守卫的心脏。
他无声轻啧,拉扯的力度重了十倍不止。
塞拉斯甚至能够听到手臂被折断的清脆响声。
他毫不在意手臂传来的刺痛,像是即将失去一切的野兽,不计后果地挣扎着向前。
伯爵夫人对他笑了笑,将手中的衣服扔进了壁炉之中。
跳动的火舌舔舐着布料,将柔软的棉麻卷入腹中。
一件、两件……
先是衣物,然后是首饰。
最后,所有回忆都被倾倒进去,塞拉斯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但这一次并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苦。
做完这一切,伯爵夫人似乎累了。
她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将塞拉斯扔出去。
守卫正要照做,却在门口遇到了博蒙特伯爵派来的人手。
交涉一番,他被交到了另一群人的手中。
那些人把他带到了伯爵府的后院,一间早已荒废的阁楼。
经过刚才的事情,塞拉斯对这里无比抗拒。
博蒙特夫人厌恶他的存在,他也同样憎恶身上那一半属于博蒙特家的血统。
比起做什么博蒙特家的小少爷,他宁愿抛掉这个身份,去孤儿院也好,去西区流浪也好……
都强过在这种地方,当一个毫无尊严的囚徒。
塞拉斯忍着疼痛从地面上爬起。
就在他想着应该如何逃跑时,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
博蒙特伯爵走了进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穿着白袍的陌生人。
“就是他了,先生。”
博蒙特伯爵让开位置,让里面的塞拉斯完全暴露在白袍人的视野中。
“我的血脉,母亲是普通人,身体健康,还未经历过魔法觉醒,但我测试过他的元素亲合度,魔法天赋最低也是A。”
“他和凯厄斯的出生时间完全一致,时间误差在五分钟内,完美符合您的要求。”
博蒙特伯爵声音轻缓、毫无感情,像是在介绍一件完美的商品。
塞拉斯的心脏不断下沉。
他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本能催促着他立刻逃离。
他猛地向窗台扑过去,却撞到了一层无形的墙壁。
唯一的出口,也被魔法堵住了。
“如您所见。”博蒙特伯爵说道,“他不太安分,只能现在动手了。”
“无事。”
白袍人开口了。
那是极为嘶哑的嗓音,像是刮过地面的砂纸,难听到刺耳,“年轻一点……更好。”
“对魔气的适应性会更高。”
“改造起来……恢复也会更快。”
断断续续的评价中。
他轻轻迈步,向着塞拉斯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