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芮腿肚子打颤,缩着脖子往掌柜身后躲。
掌柜却挺直腰板,拍着胸口喊。
“真不是我手艺不行!是那批货不对劲!”
转头就领着这群人直奔姜袅袅家。
姜袅袅正跟陆景苏并肩站在门口,手刚搭上门栓,门一开。
外面黑压压全是人,堵得密不透风。
“黑心肝的奸商!”
“我家小孙子拉得虚脱了,都是你害的!”
话音未落,烂菜帮子、蔫黄瓜,劈头盖脸砸过来。
“啪!”
姜袅袅本能闭眼,睫毛急速颤动。
可预想中的黏腻没沾上脸,只有一阵温热气流擦过耳际,随即是重物砸地的闷响。
再睁眼,只见一片狼藉全掉在地上。
陆景苏往前半步,靴底碾过一块碎瓷,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
什么都没说,只抬眸扫了一圈。
人群像被掐住喉咙,嗡一下哑火了。
姜袅袅一回头,才发现后脑勺一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护着。
她顺着胳膊往上瞧,一眼就瞅见人群里缩头缩脑的俩熟面孔。
掌柜佝偻着背,袖口蹭着裤腿来回蹭。
阿芮躲在半扇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各位,我跟大伙儿素昧平生,今儿怎么一大早就堵我门口?”
“要是没个明白话,我这就叫衙役来问清楚。”
一听报官俩字,众人顿时炸锅,七嘴八舌抢着告状。
根本分不清谁在说啥。
姜袅袅举起一只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一个一个来。谁先说,谁开口。”
话音落下,场面立马静了一半。
后排几个嚷得最凶的汉子互相对视,纷纷闭嘴。
听完几个主顾断断续续讲完,事儿也捋顺了。
确实有人吃了不舒服,吐得厉害,可症状都差不多。
肚子疼、反酸、冒冷汗,明显是吃坏了东西。
掌柜眼珠滴溜一转,立马跨前一步,指着姜袅袅喊。
“错就错在我给的料不顶事!肯定变质了!”
“您看,这料我昨儿刚收的,今早一打开就一股子酸味!”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尤其是听了掌柜那一通控诉。
大伙儿个个横眉竖眼,恨不得冲上去把姜袅袅按在地上打一顿。
姜袅袅反倒一点不慌,站得笔直。
她低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又抬眼直视掌柜。
“掌柜的,您这话可得捂着良心说啊!我天刚蒙蒙亮就送来的鱼,尾巴还啪啪拍桶沿呢!”
她说完顿了顿,侧身指向身后水缸。
“那会儿鱼还在缸里游,缸沿上全是活水印子。”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个儿没摆弄好。”
阿芮突然从门后钻出来半步,声音发虚。
“咱们铺子前日刚翻修灶台,油锅底下垫的还是新砖呢!”
掌柜被这话噎得胸口一闷,脸都憋紫了。
姜袅袅眼角一扫,瞥见缩在角落、低着头假装透明的阿芮,心口一下子亮堂了。
她立刻想起前几日的情形,阿芮确实一直待在后厨没挪过地方。
当时姜袅袅正忙着刮鱼鳞、剖鱼腹。
阿芮就站在三步开外,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动作。
可掌柜却在当天傍晚直接把她叫到堂前,指着门外厉声喝令。
“收拾东西走人!再别踏进我们店一步!”
那会儿阿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根子在这儿。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阿芮一直在后厨杵着,啥活没干,转头掌柜就急吼吼把姜袅袅赶出门。
姜袅袅当时问过一句。
“我哪儿做错了?”
掌柜只甩来一句。
“你心里明白。”
可这话根本没对过账,更没人提过阿芮半句。
直到今天,阿芮才第一次被推到明面上来。
可掌柜压根不知道,真跟姜袅袅搭得最多、看得最久的,就是阿芮。
姜袅袅煎鱼时翻勺的角度,刮鱼肚时刀锋倾斜的幅度。
但她从没动手试过一次,连灶火该调几档都分不清。
那天阿芮就站在灶台边盯梢。
手都没沾过鱼鳞,光靠眼睛瞟,就想把手艺偷走?
哪有这好事?
看两眼就能上手炒菜,那满大街都是大厨了。
“我说各位,不如先别急着怪别人,回头瞅瞅自己后厨,是不是有人没把鱼肚子里那层黑膜刮干净?”
姜袅袅抬手指了指阿芮腰间的围裙。
“您瞧,她这围裙边儿都磨出毛边了,可鱼鳞渣子却一颗没沾上。”
“客人吃出毛病,跟我当班那会儿可半点关系没有吧?”
她话音刚落,堂中便有人小声附和。
“对啊,那天我亲眼看见姜姑娘做的鱼,色正味鲜,连老主顾都夸了两句。”
掌柜又被顶得哑火。
可这么多人盯着,他面子挂不住,立马拽过阿芮,往人前一推,摆明是撑腰。
“她可是咱们店正式请来的厨娘!难不成连条鱼都收拾不明白?”
本来还有点发虚的阿芮。
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直,眼圈一红,当场就开始掉金豆子。
“我冤啊……真的不是我……”
她没敢抬头,也没敢看姜袅袅一眼,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缝。
姜袅袅可没兴趣陪他们演苦情戏。
大伙儿都在,公道自在人心。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阿芮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要不这样,咱现在就回店里,你和我,一人一条鱼,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现场做出来。”
“谁的手艺真,谁的手艺假,一眼就看明白,咋样?”
前一秒还在抹眼泪的阿芮,话音落地就僵住了,心咚咚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鱼长啥样她都记不清,更别说怎么下刀了!
她昨儿晚上才头一回摸到活鱼,手一抖差点让鱼跳进泔水桶。
“这……这哪行啊!要是做法被人瞧见了,咱们店以后还咋混?”
掌柜眉头一皱,还真有点迟疑。
他其实心里清楚,阿芮连鱼鳞刀该怎么握都不知道。
姜袅袅嘴角一扯,笑得又轻又冷。
“哟,您不是在后厨盯了我整整一天吗?咋连鱼鳃旁边那块软骨该往哪削,都还没看明白?”
阿芮唰一下涨红了脸。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掌柜,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柜也傻了,整张脸像煮熟的虾。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阿芮,你上!今儿就让大伙儿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鸡蛋里挑刺!”
阿芮想往后退,脚跟刚抬离地面。
可掌柜的手还死死掐在她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