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个亮着黄光的地方吃面。”她说,“旁边有人跟他说话,应该是个饭馆。”
楚芳说,“镇上就一条街,饭馆就那几家,挨个找。”
几个人出了院子,往街上走。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走了没多远,看见一家饭馆还开着门,里头亮着黄光,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老马饭馆”。
祝卿安往里看。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有几个客人,都是男的,坐在那儿吃饭。
她扫了一圈,没看见吴强。
季朝礼进去,问老板。
老板是个胖男人,围裙上全是油。
“照片?我看看。”他接过季朝礼递过来的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人啊,来过,前天晚上还在这儿吃的面。昨天没来。”
季朝礼问,“他跟你说什么没有?”
老板想了想,“没说什么,就要了碗面,吃完走了。哦对了,他问过我,去县城最早一班车几点。”
楚芳问,“你告诉他了?”
老板点头,“六点半,在镇口等。”
几个人从饭馆出来。
小郑说,“他要是昨天早上坐车去县城,那现在已经不在柳河镇了。”
季朝礼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站在路灯底下,闭着眼。
她又试着往下沉。
这回沉了很久。
画面慢慢出来。
是车站。
吴强坐在候车室里,靠着墙,闭着眼。候车室里人不多,有几个农民工,带着大包小包。墙上挂着钟,钟上指着七点二十。
广播响了,听不清说什么。
吴强睁开眼,站起来,提着袋子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外头停着一辆大巴,白色的,上头写着字。
画面晃了晃,看不清那些字。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外头的房子往后退,天亮了。
祝卿安睁开眼。
“他坐大巴走了,七点二十的车,去哪个地方不知道。”她说,“大巴是白色的,上头写着字,看不清。”
小郑说,“县城那边有长途车站,从柳河镇过去,七点二十的车,到县城八点多。他要是转车,能去的地方多了。”
几个人站在那儿,一时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季朝礼看了看表,“先回去,明天去县城查监控。”
往回走的路上,祝卿安靠着车窗,闭着眼。
车晃来晃去,她脑子里也晃来晃去。
那些照片,那些女的,那个方脸的男的。
他把那个男的撕下来,塞口袋里了。
那个男的是谁?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玉米地边上,玉米长得比人高。天快黑了,太阳往下沉,把玉米地照得金黄。
她往前走,走进玉米地。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玉米地中间,看见一个人。
吴强。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铁锹,在挖坑。
坑已经挖了半人深,土堆在旁边。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得吓人,下巴上胡茬又长又乱。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
他站起来,握着铁锹,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她想跑,腿迈不动。
他走到她跟前,举起铁锹——
祝卿安猛地睁开眼。
车停了。
季朝礼在看她。
“到了。”
她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外头是招待所的院子,路灯亮着,有虫子在灯下飞。
她下了车,腿有点软。
季朝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做噩梦了?”
祝卿安点点头。
他没再问,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看见他在玉米地里挖坑。”
季朝礼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看见我了。”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季朝礼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进去吧。”
她点点头,往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几个人就起来了。
吃了早饭往县城开,到的时候八点多。小郑联系了县局的人,那边安排了个姓刘的警官带着他们去调监控。
长途车站不大,候车室就一间,墙上挂着钟。祝卿安站在候车室中间,看了看四周。
跟梦里一样。
刘警官带他们去监控室,调出前天早上的录像。
画面快进,七点二十分,吴强出现在候车室。
他提着那个蛇皮袋子,走到角落坐下,靠着墙闭眼。七点三十五分,广播响,他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外头停着一辆白色大巴,车身上印着红字——“临海——永兴”。
刘警官说,“这是去永兴县的车,临海那边过来的,经过这儿,再到永兴。”
季朝礼问,“永兴县,离这儿多远?”
刘警官想了想,“一百多公里,两个多小时吧。”
楚芳记下来。
监控里,吴强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七点四十,车开走了。
刘警官又调了永兴那边的监控,查那辆车到站的时间。
十点十二分,车进永兴站。吴强下车,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口,往左边去了。
左边是一条街,监控拍不到。
刘警官说,“那边是老城区,巷子多,出租房也多,外地人来一般都往那边去。”
祝卿安盯着屏幕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又不见了。
从县局出来,几个人站在门口。
季朝礼看祝卿安,“怎么样,能试试吗?”
祝卿安点点头,走到台阶边上坐下,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试着往下沉,脑子里想着吴强那张脸,那双粗糙的手。
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出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季朝礼站在旁边看着她。
“不行。”她站起来,“现在不行。”
季朝礼没说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看,“先往永兴开,到那边再说。”
几个人上车,往永兴去。
路上祝卿安靠着窗,看着外头的庄稼地,玉米,高粱,一片一片往后跑。太阳越来越高,照得人犯困。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的。
车晃着晃着,画面慢慢出来了。
不是吴强。
是那个方脸的男的,年轻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