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特区,长鹏汽车运营数据中心。
早上七点半,大屏上的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临安县,十辆。
桐城县,十二辆。
青桥县,八辆。
清河城区,三十六辆。
首批五百辆星火E01早已跑进二十一个县城一个多月。
从二期第四百六十辆通过总检到最后一批四十辆出厂,长鹏又熬了两个夜班。老吴带着交通备案组一车一档补齐资料,营运证、存量指标更新备案、保险、售后联系人、快充桩挂接单全部压进系统。最后一批车没有直接撒出去,而是先进入县域示范运营台账,按线路、司机、服务点和金融合同逐项核对,哪一项没落纸,哪一辆就只能先做试运行和培训。
二期五百辆县域示范车这几天也一批接一批开出了厂区。广场上已经看不到那些整齐排列的深空灰。它们分散在萧江市下面十几个县城,跑出租,跑城际专线,跑矿区通勤,也跑乡镇到火车站的短途客运。
车不在广场上,车在路上。
这比任何发布会都让齐学斌安心。
赵明华站在大屏前,声音还有点哑:“截至昨晚十二点,首批加二期两批车累计运营里程已突破三百二十八万公里,其中二期五百辆县域示范车本周新增运营里程二十一万三千公里。平均百公里电耗十五点八度。按已经稳定上线车辆的有效运营日折算,单车日均里程二百八十六公里。司机端回访三百七十二人,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三。主要投诉集中在两个点,一个是后排减震偏硬,一个是县城快充桩排队时间偏长。”
周远航马上接话:“减震问题我们已经在调标定,不改硬件,先改阻尼匹配。快充排队是好事,说明车跑起来了。但要马上加桩,否则司机会骂人。”
老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司机反馈表:“骂就让他们骂。骂减震,骂排队,都比没人用强。临安县老孙昨天打电话,说他那十辆车被同行围着看,有三个车队老板找他打听合同。”
“合同先别乱放。”苏清瑜说,“融资租赁条款必须统一。现在越有人想要,越不能让下面乱承诺。司机最怕被套路,我们不能自己砸口碑。”
齐学斌点头:“今天陈司长和沙书记来,看的不是车壳,是这些数据。所有原始记录都准备好,别做展示版。”
赵明华问:“汇报材料还是要有吧?”
“要有。”齐学斌说,“但材料后面必须能追到每一辆车,每一公里,每一次维修。我们靠真实数据走到今天,别在数据上犯低级错误。”
上午八点五十,陈怀远到了。
这次他没有直奔总装线,而是先去了运营数据中心。同行的还有国家发改委产业协调司,国开行专项组,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以及几家央企供应链代表。
沙家康也来了。
省委书记的车很低调,没挂欢迎横幅,也没提前清场。他下车后只问了一句:“车跑了多少?”
齐学斌回答:“本周二十一万三千公里。首批跑了一个多月,两批加起来三百二十多万。”
沙家康点点头:“这个数字比五百辆停在广场上好看。”
陈怀远听见这话,笑了一下:“沙书记说到点子上了。车企不是把车造出来就完事,关键要跑起来,要有人愿意用,还要用得起。”
一行人进入数据中心。
大屏上滚动的不是宣传片,而是实时运营地图。每一辆星火E01都是一个小点,有的在县城主干道上移动,有的停在快充站,有的正在返回服务点做例行检查。
陈怀远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随机点一辆。”他说。
赵明华立刻操作,点开临安县编号L-017。
车辆信息弹出来。
司机,张兴民。
运营天数,六天。
累计里程,一千七百九十二公里。
平均百公里电耗,十五点六度。
维修记录,零。
乘客投诉,零。
司机反馈,刹车脚感偏轻,建议增加实体按键。
陈怀远问:“能连线司机吗?”
赵明华愣了一下,马上说:“可以。”
几分钟后,视频接通。
屏幕里出现一个四十来岁的司机,背景是临安县火车站。他看见一屋子领导,明显有些紧张。
齐学斌笑着说:“张师傅,别紧张。我们就问几句实话。”
司机认出他,立刻说:“齐书记,我知道您。我看过您开车爬泥坡那个视频。”
屋里有人笑了。
陈怀远问:“张师傅,这车用着怎么样?挑毛病说。”
张兴民想都没想:“省钱是真省钱。我以前一天油钱一百八,现在一天电费二十多。就是充电排队有点烦,晚上大家都回来充,得等。”
“还有吗?”
“后排过减速带有点硬。乘客说新车味道还有一点。别的没啥,车好开,空调热得快,起步也快。”
“如果让你自己掏钱换,你换不换?”陈怀远问。
张兴民咧嘴笑:“换啊。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我又不傻。以前烧油是给加油站打工,现在省下来的钱能给孩子报个补习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财务模型都有力量。
沙家康看着屏幕,缓缓点头:“这就是民生账。”
视频挂断后,陈怀远又随机点了几辆车。有城际专线司机,有矿区通勤司机,也有清河城区网约车司机。答案不完全一样,有人夸,有人骂,有人说车机导航不好用,有人说充电桩太少。
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
省钱。
真省钱。
上午十点,调研组去了清河快充站。
这是一个临时改造的站点,就在长鹏厂区外的物流路旁边。六个快充桩已经全部占满,旁边还排着四辆星火E01。
马建国也在队伍里。
他看见齐学斌,立刻从车里探出头:“齐书记,您得给我们加桩。车是好车,就是排队耽误活。”
齐学斌笑着问:“一天省多少钱?”
“差不多一百五。”马建国说,“但排队半小时,我少拉一趟客。”
“记下。”齐学斌回头对赵明华说,“这不是抱怨,这是需求。”
陈怀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排队充电的车,忽然说:“有排队,说明模式跑通了。没有排队,反而要担心。”
国开行专项组的人也在记。
他们之前看过无数地方新能源项目。有的园区规划宏大,车间漂亮,汇报材料能装一车,可一到现场,充电桩没人用,车停着吃灰,运营数据全靠估。
清河这里很乱。
司机骂,工人喊,充电桩排队,服务点电话响个不停。
但这种乱,是真实业务跑起来后的乱。
中午十二点,调研组回到长鹏厂区。
简单吃过盒饭后,陈怀远在临时会议区开口:“我带来三个意见。”
会议区立刻安静。
“第一,清河县域新能源营运模式,具备国家级示范价值。不是因为你们造了多少辆车,而是因为这些车已经跑进真实市场,跑出了可追踪,可核验,可复制的数据。首批五百辆跑了一个多月零重大故障,二期五百辆示范车接入同一套运营体系运行,两批数据取样、交叉复核,这才叫可复制。”
周远航的手握紧了一下。
“第二,这二十亿央企配套扶持资金,用途调整为三块。县域快充网络建设,二期产线柔性扩能,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池。钱不能拿去修楼,不能拿去做形象工程,更不能被地方统筹挪用。”
赵明华马上记下。
“第三,国家发改委会推动央企供应链和长鹏建立联合采购试点。你们现在最大短板不是订单,是产能和服务。车跑起来以后,口碑会推着订单往前走。到时候你们供应不上,服务跟不上,前面所有口碑都会反噬。”
齐学斌说:“明白。”
沙家康接过话:“省委也表个态。清河这个样板,是汉东从临水教训里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谁再拿假项目挤压真项目,谁再拿所谓统筹名义抽清河的血,省委不答应。”
这句话不长,却足够重。
下午两点,清河举行了简短的运营数据发布会。
没有豪华舞台,背景板上只有一行字。
星火E01县域示范营运累计三百万公里数据发布。
齐学斌没有讲太久。
他只公布了几组数据:首批五百辆上路一个多月累计运营里程三百零七万公里,二期五百辆示范车本周新增二十一万三千公里,两批合计超过三百二十八万公里。平均百公里电耗十五点八度,首批司机月均节省燃油成本预估三千六百元,车辆重大故障零起,轻微售后问题二十七项,已闭环十九项。
记者问:“齐书记,您认为长鹏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齐学斌看着镜头:“还早。车跑出去,只是开始。司机愿意继续用,乘客愿意继续坐,银行愿意继续贷,服务点能修好每一个小毛病,那才叫活下来。”
这个回答很快被发到网上。
网友没有看到狂欢式口号,只看到一组冷冰冰的数据和几个司机的原声采访。
反而更信了。
省政府办公楼里,叶援朝也看完了发布会。
丁文海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视频里,沙家康公开站台,陈怀远给出国家级示范评价,司机说省下来的钱能给孩子报补习班。
这三样东西压在一起,几乎把叶援朝之前所有“风险项目”的说法都堵死了。
叶援朝把遥控器放下,声音很低:“民心,产业,国家队。齐学斌这次,三样都占了。”
丁文海小心翼翼地说:“叶省长,我们是不是先避一避锋芒?”
叶援朝没有回答。
避锋芒当然是必须的。
可是避,不等于认输。
他看向桌上另一份材料。
那是京城某部委内部流出的新能源准入标准征求意见稿。
华鼎集团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文件里,可很多条款都像是为华鼎量身定做的。进口高端设备比例,既有产能规模,行业协会推荐,历史出口记录。
每一条,都对清河这种新企业不友好。
叶援朝慢慢拿起那份材料。
汉东这局,他输了半步。
但如果牌桌换到燕京,齐学斌还能这么顺吗?
傍晚五点,长鹏汽车食堂里摆了几桌简单饭菜。
没有酒水,没有包厢,工人,司机,供应商和干部都端着盘子排队。
老李端着汤坐下,嗓子还是哑的:“今天这饭比下线那天还香。”
周远航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下线那天是把车造出来,今天是知道车真能养活人。”
马建国也被请来了。他端着饭盒,坐得有些拘谨。
齐学斌走过去:“马师傅,今天你是客人,也是用户,别拘着。”
马建国笑了笑:“齐书记,我不是客人。我现在算半个长鹏售后员。今天排队充电的时候,后面那个司机问我车咋样,我给他讲了半小时。”
老李乐了:“讲得咋样?”
“实话实说。”马建国说,“我说车省钱,底盘好,就是充电排队烦,后排过坑硬。人家听完说,能省钱就行,硬点不怕。”
一桌人都笑。
笑声里,压了这么久的疲惫终于松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陈怀远走到齐学斌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齐书记,有份材料,你单独看。”
齐学斌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内部参考级别很高的产业风险提示。
陈怀远没有把原件推给他,只把其中与清河项目有关的目录和摘录页摊开:“这份材料不能留在地方,你只能看风险条目,不能复印,也不能外传。”
标题很短。
全国新能源准入牌照整合与重点企业审查预案。
翻到第二页,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里。
华鼎集团。
后面还有几家京城红色资本控制的企业,名字都很陌生,但股权结构复杂得吓人。
陈怀远压低声音:“华鼎在汉东吃了亏,但他们没有伤筋动骨。相反,他们已经联合几家京城资本,准备推动全国新能源准入牌照重新洗牌。清河现在进了国家级示范名单,也就进了他们的视野。”
齐学斌继续往下看。
文件里提到,部分部委和行业协会正在酝酿新的准入评价体系。表面上是提高标准,淘汰落后产能,实际上可能成为大型资本围剿新兴企业的工具。
“他们想用全国规则压地方企业?”齐学斌问。
陈怀远点头:“对。省里那点手段,你已经扛过去了。下一步,不一定在汉东打。可能在燕京,在部委,在行业标准里。”
苏清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时间呢?”
“最快两个月。”陈怀远说,“慢的话半年。但你要提前准备。长鹏两批车上路,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牌照战,才刚开始。”
齐学斌把文件合上。
食堂外,几辆刚结束运营的星火E01缓缓驶进厂区,车灯扫过地面上的水痕。司机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运营记录交给服务点。
清河的欢呼还在继续。
可齐学斌已经听见了更远处的风声。
林晓雅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文件:“新麻烦?”
“新战场。”齐学斌说。
“在哪?”
齐学斌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燕京的方向。
阳光下,他的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畏惧,只剩一种熬过风雨后的清醒。
“汉东这张桌子,已经太小了。”
苏清瑜轻声问:“你要进京?”
齐学斌看着文件上华鼎集团那几个字,慢慢把它折好,放回牛皮纸袋。
“既然汉东装不下这条龙,那我们就去燕京会会他们。”
夜里八点半,第一批结束运营的星火E01陆续回到服务点。
服务点就设在厂区东门外的旧仓库里,门口挂着一块很普通的牌子,长鹏县域营运保障中心。里面没有漂亮展厅,只有举升机,工具柜,备件架,还有一排折叠桌。司机进门先交运营记录,再说车哪里不舒服。
周远航带着技术组守在现场。
第一辆车进来,司机下车就喊:“周总,右后轮过坑的时候有点咚咚响,别的没事。”
周远航没嫌烦,马上让技师上架检查。
第二辆车进来,司机说车机导航绕远。
第三辆车进来,司机说后排乘客嫌座椅硬。
第四辆车进来,司机什么都没说,只把电耗记录递过来,咧嘴笑:“今天跑了三百二十公里,电费二十三块八。以前烧油得两百。”
旁边几个司机跟着笑。
老李站在仓库门口,听得比听汇报还认真。他以前最烦别人挑毛病,今天却越听越踏实。
因为有人骂,说明有人用。
没人用,才连骂声都没有。
齐学斌也来了。
他没让服务点停下来迎接,自己搬了把塑料椅坐在角落,看司机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有人认出他,想过来打招呼,被他摆手拦住。
“先修车,别管我。”
马建国最后一个回来,车身上全是灰。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今天拉了四十六单,跑了三百五十公里。齐书记,您说这车要是再多给我配一个快充桩,我还能多跑两单。”
齐学斌问:“累不累?”
“累。”马建国说,“但比以前舒服。以前一听加油站涨价,我心里就烦。现在我看电表,跟捡钱似的。”
这话糙,却真实。
陈怀远没有急着回招待所,也站在旁边听。他问马建国:“如果后面补贴没了,车价还维持十二万,你还会换吗?”
马建国想了一下:“只要电费还是这个电费,售后别断,我换。我们这些跑车的,不怕车贵一点,怕车坏了没人管,怕算账算不明白。”
陈怀远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怕算账算不明白。
这比许多专家报告都直白。
晚上九点半,技术复盘会就在服务点里开。
没有投影仪,周远航把白板拖过来,直接写问题。
充电排队。
后排减震。
导航绕路。
服务点备件不足。
每一条后面都写负责人和解决时限。
齐学斌看完,说:“明天开始,所有县城服务点都照这个格式开晚会。别开成表扬会,就开问题会。司机骂出来的问题,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问题值钱。”
苏清瑜坐在旁边,正在核算金融池:“首批五百辆这一个多月跑下来,司机端节省的燃油成本已经过一百八十万。二期五百辆重复同样曲线,这个数字会再翻一番。农商行那边会主动要求扩大授信。”
齐学斌问:“风险呢?”
“也有。”苏清瑜说,“车辆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合同解释不到位,容易被人带节奏。充电桩扩张太快,电力报批也可能跟不上。”
“那就把台账做细。”齐学斌说,“不要让故障留在传言里。”
晚上十点,服务点外的灯还亮着。
几个司机蹲在门口抽烟,聊着今天跑了多少单,省了多少钱。一个年轻司机说,准备把省下来的钱先还房贷。另一个说,想给孩子换一台电脑。还有人说,要是车真能跑三年,他就把家里的老面包车也换了。
这些话没有写进发布会材料。
但齐学斌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长鹏真正的第一场胜利,不在总装广场那天,也不在泥泞狂飙冲上坡顶那一刻。
而是这些普通司机开始用自己的日子,替这辆车算账。
算得过来,车就活。
算不过来,谁站台都没用。
陈怀远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点。
“齐书记,今天我看见的东西,比上午汇报会更重要。”
“什么?”
“你们的麻烦开始变成真实业务里的麻烦了。”陈怀远说,“这是好事。过去的麻烦是别人要你死,现在的麻烦是你自己长大以后骨头疼。”
齐学斌笑了一下:“骨头疼,总比断气强。”
陈怀远也笑了:“这话可以记下来。”
夜风从厂区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油污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总装车间仍然亮着灯。
两批一千辆车都已经上路,但后续订单正在催着产线继续转。清河没有时间庆祝太久,真实市场的门一旦打开,就会有人推着你往前跑。
苏清瑜走到齐学斌身边:“累吗?”
“累。”
“歇一会儿?”
“明天吧。”
“你每次都说明天。”
齐学斌看着服务点里还在忙的技师,轻声说:“等这些车真稳住,再说明天。”
苏清瑜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把清河的命运和那些车绑在一起了。
这时,加密手机震了一下。
齐学斌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短短一句话。
燕京已动,牌照为刀。
齐学斌把手机递给苏清瑜。
苏清瑜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比陈怀远说得还快。”
“嗯。”
“要不要现在联系沈曼宁?”
“不急。”齐学斌把手机收起,“先把清河的脚踩稳。脚下不稳,去燕京也是送菜。”
他转身看向服务点外那排刚跑回来的星火E01。
车灯熄了,车身还带着县城道路上的灰。
这些车没有展厅里的光鲜,却有一种更扎实的东西。
它们跑过烂泥,跑过县道,跑过司机精打细算的一天。
这就是清河的底气。
也是他进京之前,必须守住的根。